方尘下午有课。
课后,学生走马灯似的来交作业,下班比平时稍晚了点。
下班的路上依然是去一趟父母家,再去接孩子,买菜回家。
到家后又是一通忙活。做饭吃饭,刷碗,打扫,最后洗漱。
夜晚。
临睡前,见已静音的手机闪个不停,方尘打开一看,原来还是腾讯通系群里在群聊。
全系五十多位老师,可不是得每人说一句么。
“@杨老师,照片拍得真好。”
“杨老师果然艺术范儿!拍的照片儿太美了。”
“杨老师简直是艺术家,照片拍得特别的艺术。”
“@杨老师,感谢!”
“杨老师太好了,么么哒!”
“……”
这一波估计是下午有课的老师们发的。
依然是那么热情洋溢,热烈的气氛都快溢出屏幕了。
方尘这会儿想起了照片的事。她琢磨着:中午时间紧张没时间说。下午。大家都一样上课、下班做家务,也没时间。这会儿,杨明荃老师应该会说明真实情况了吧?
方尘满怀期待地盯着手机屏幕,然而,她看到,杨明荃老师除了中间发了几个表示害羞、微笑的表情之外,到最后也没说明事情的真实情况,只在11点钟笼统地回了两个字:“晚安!”
方尘有些纠结,要不要自己说清楚,杨明荃老师帮自己发照片的事呢?
不太好吧?自己说了,那就像是邀功似的……
而且好像是故意拆台……
显得挺小心眼儿的……
还会影响同事感情……
嗐,本来人家就是热心帮忙,可能挺忙的,顾不上说明……
不说就算了,只要大家都高兴就好……
况且杨明荃老师才调到学院没多久,更需要与同事们增进感情……
杨明荃老师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没注意细节,就象那个倒液体垃圾的女人一样,只是延用她原来的方式做事而已。
人家新来的,人生地不熟的,自己一个老人儿了,就别计较这细枝末节了。
这样一寻思,方尘也就释然了。
她没有注意到:杨明荃老师所发的照片中没有杨明荃自己的身影,所有有她的照片都没有发出来!
而方尘抓拍那些照片时,是努力确保每个人都有照片的。即使没有单人照,也是有群体照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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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美芳这段时间特别高兴。她发现自己与新任的夏波主任特别投缘。最开始夏波挺高冷的,显得很不好接近。但接触了两次后,余美芳便喜出望外地发现两人的想法太一致了。她觉得夏主任可比魏主任好相处多了。
在魏主任手下工作,得时时揣测她的心思,毕竟有年龄差距,想法可能会有所不同。
而在夏主任手下工作,由于年龄相仿,性格相似,想法也惊人地一致。
所以,几乎完全按自己想的去做事就OK啦,太爽了!
最近,余美芳发现夏波总喜欢出差,不愿意在系里多停留。八面玲珑、善解人意的她很快就明白了夏波的真实想法,怕自己没根基、玩不转,干脆所有工作都扔给副主任,自己就当个甩手掌柜就行了。
那怎么行?我余美芳还要背靠大树好乘凉呢!
于是她成功地给夏主任安利了“三缺一工作法”,就是当初魏主任常常用的方法-----通过打牌将全系人加以划分,由里向外形成一圈一圈的同心圆。
打牌这种方式太好了,既可以放松又可以乐群,既可以真玩儿又可以借此密谈,真是娱乐工作两不误的好方法。
夏波本想在京华农业学院混两年就走人,在余美芳的推心置腹鼓噪之下,也有些大干一场的心思了。
夏主任办公室隔壁那间闲置的小会议室,悄然变了模样。一张墨绿色的绒面牌桌取代了原先的长条会议桌,四把高背扶手椅舒适地环绕着,角落里添了一台静音小冰箱,里面常备着茶叶、咖啡和几罐进口啤酒。窗帘换成了更厚实的绒布,门一关,便是一个与外界暂时隔绝的天地。
这“牌局”,成了系里心照不宣的权力风向标与关系温度计。
起初只是周五下班后偶然的消遣,但很快,其规律与深意便浮出水面。夏主任称之为“活动活动脑筋,增进同事感情”,可谁都明白,能接到那通看似随意的电话邀请——“晚上没什么安排吧?过来凑个手?”——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确认。
核心圈层自然是雷打不动的夏主任与余美芳。他们是轴心,是发牌人。余美芳牌技未必最佳,但最懂配合,该喂牌时喂牌,该沉默时沉默,笑声的分贝和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夏主任则会在洗牌的哗啦声、出牌的清脆响动中,随意地提起某个即将出台的政策风向,某个项目内定的人选,或是轻描淡写地敲打一下近期“不太懂事”的某人。牌桌成了非正式会议的延伸,话语裹挟在“碰”、“吃”、“胡了”的吆喝里,显得不那么正式,却更具渗透力。
那“三缺一”的席位,则是流动的圣杯,是权力伸出的触角。被选中的,可能是近期表现出色、需要进一步拉拢的年轻骨干;可能是手握资源、需要安抚合作的教研室主任;也可能是某个在关键问题上态度模糊、需要探探口风或施加影响的人物。牌局上的表现,从出牌的快慢、输赢时的反应,到闲聊时透露的信息,都成了夏主任无声的考察。
于是,系里的人际关系,开始围绕着这张牌桌,形成了微妙的同心圆涟漪:
最内圈是牌桌上的四人,享受着某种不言而喻的亲近与特权。他们最先感知风向,甚至能通过“手气”好坏,揣摩主任当天的心情。
外一圈是那些被邀请过一两次,或自认为有资格、正在殷切期待“补缺”的人。他们努力在平时工作中表现得更加“可靠”,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对牌艺的“略懂”,暗暗羡慕那些从牌局归来后,与夏主任打招呼时的那种熟稔。
再外一圈则是大多数隐约知晓牌局存在、却从未被邀请的普通教师。他们对此心情复杂,既有不屑——“搞这些歪门邪道”,又有隐隐的焦虑与失落,仿佛被排除在某个重要的信息与利益交换网络之外。
最边缘则是如方尘这般,被冷落的人。
牌桌成了系里无形的权力中枢。很多决定,在正式会议之前,已在牌桌上达成了默契;很多矛盾,在公开激化之前,已在牌桌边得到了暗示或消解。每个人都变得敏感起来,琢磨着夏主任牌局人选的轮换规律,掂量着自己在那张绿色绒布桌上的“潜在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