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上午，肖老师惴惴不安的出现在教室外。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要教老外数钱。

　　昨天下午，系主任在办公室门口探了个头：“肖老师，教务安排请你给那个英国来的学生团，上堂实践课。要求以实践为主，让每个学生都能沉浸式的动手操作，内容要丰富多彩。”

　　肖途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实践课？哪种实践？”

　　系主任笑了：“你看着办，反正别光讲理论，他们听不懂，咱们讲着也累。”

　　门关上，肖途坐在椅子上，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她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堆着几本旧教材，一摞泛黄的教案，还有——一个落满灰尘的帆布袋。

　　她拎出来，吹了吹，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袋子里是一扎一扎的练功券。那是她刚工作那几年，教《银行会计实务》时用的教具。那时候，这门课还叫“点钞技术”，每周都有两节实践课，教室里哗啦哗啦全是数钱的声音。

　　后来课程改革，点钞被压缩成理论章节，这些练功券就再也没用过。一年，两年，五年……它们在抽屉最深处，被教材和教案压着，慢慢落满灰尘。

　　肖途抽出一扎，翻开。练功券崭新如初，淡绿色的票面，印着“练功专用”四个字，还有中国人民银行的水印图案。她拿在手里，拇指轻轻一拨，“唰”的一声，二十张券子齐齐整整地翻过去。那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一扇尘封的门。

　　她九十年代初，毕业到这里教学，学生们最爱学的就是数钱。

　　后来，从什么时候起，就取消这个实践课了？记不清了！好像2000年前后？反正是点钞机普及之后。

　　好多年都不教数钱了。

　　她站起身，把帆布袋里的练功券一扎一扎地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五十扎，每扎一百张。五千张。够了。

　　手有些生疏了，需练一练，找找感觉……

　　只练了半小时，她就完全找回了感觉……

　　还有英语也忘得差不多了，也得练一练，起码基本的课堂用语得说的溜……

　　到下班时，肖途已经是成竹在胸、信心满满！

　　此时，站在国际交流中心的教室门前，肖途却有些不自信，她心中既激动又不安。

　　诺里奇艺术协会的海伦·卡特女士马上迎了上去。

　　“Xiaotu， is that you? I finally see you!”

　　肖途老师微笑着，看看海伦·卡特又看向李静初，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静初马上介绍道：“肖老师，这位是海伦·卡特，她说终于见到你了。好像是因为你在网上很出名，她对你特别地好奇。”

　　肖老师内心惊讶，怎么，我在网上已经这么出名了吗？嗯，最近粉丝长得有点快！

　　但她表面上并不显，而是笑容可拘地说：“噢，谢谢，能见到你也是我的荣幸！”

　　在海伦·卡特和李静初的陪同下，肖途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走进教室。十五个英国学生已经坐好，金发碧眼的，高鼻深目的，看见她进来，齐刷刷地望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点刚倒完时差的迷糊。

　　肖途把帆布袋往讲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几个学生的眼睛瞪大了。

　　“Good morning， everyone.”肖途笑着打开袋子，掏出一扎练功券，举起来晃了晃，“Today， we are going to count money.”

　　教室里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笑声和欢呼声。

　　而海伦·卡特和李静初却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肖途先把人民币的面值讲了一遍。她拿出真钞，一百、五十、二十、十块、五块、一块，一张一张展示。大屏幕上是英镑、欧元、美元的对比图，学生们一边看一边发出恍然大悟的“哦——”。讲到防伪特征时，她把一百元钞举到灯光下，水印里的毛主席头像清晰浮现，前排几个学生凑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然后是点钞示范。

　　肖途从袋子里抽出一扎练功券，站在讲台中央，清了清嗓子。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手上。

　　她深吸一口气，拇指按住券子边缘，中指轻轻一弹——

　　“唰——”

　　一百张练功券，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它们不是一张一张被数出来的，而是像流水一样，从她拇指下哗哗地流过。那声音，清脆，均匀，连绵不断，像山涧里的泉水，又像秋天里的雨声。她的手指翻飞着，手腕稳而不僵，目光落在券子上，却又像看着别处——那是老会计才有的神情，手指在数钱，心神却在别的地方。

　　“唰——唰——唰——”

　　一百张，十五秒。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肖途把数完的练功券往桌上一拍，抬起头，微微有些喘。教室里鸦雀无声。三秒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哨声。

　　“Oh my god!”

　　“That's amazing!”

　　“Can you teach me?”

　　肖途笑着，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把帆布袋往桌上一倒——哗啦啦，五十扎练功券堆成一座小山。

　　“Now，”她说，“your turn.”

　　学生们蜂拥而上。

　　她把练功券分成一扎一扎的，发到每个人手里。绿色的是五元练习券，紫色的是十元，棕色的是二十元——虽然是练功券，但图案设计得很逼真，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真钱一样。

　　“First， hold it like this.”肖途站在一个红头发女生身后，手把手地教她握券的姿势。拇指按在券子左上角，中指在券子中间，无名指和小指托住下面。红头发女生认真地摆弄着，试了几次，终于找到感觉。

　　“Good! Now try to count.”

　　“唰——”

　　第一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红头发女生兴奋地叫起来：“I did it! I did it!”

　　旁边一个男生就没那么幸运了。他握得太紧，拇指一弹，练功券飞出去三张，飘飘扬扬地落在地上。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蹲下去捡。捡起来继续练，继续飞，继续笑。

　　教室里“唰唰”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哗啦”一声——那是谁把整扎券子弄散了，红色绿色的券子撒了一地，几个学生嘻嘻哈哈地趴在地上捡，捡起来继续数。

　　海伦·卡特和李静初忘记了最初的疑惑，完全被这火热的气氛感染了。也各自拿起一扎练功券，尝试着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