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里，方尘突然想起黄婷娟曾经说过的话，大意是：蔡晶晶当年毕业时本来是要留校任教的，是她父母非要她回到身边工作。

　　可是，如今看蔡晶晶这个日记，好像黄婷娟说的不太对呀！或者说，是只对了一半。前一半是对的，确实，蔡晶晶本来是要留校任教；后一半是错的，不是她父母非要她回到身边工作，而是她父母帮她找工作。

　　方尘又想起，似乎，黄婷娟还说过，蔡晶晶和自己很像的。都是那种过于懂事的女儿，特别的孝顺。

　　自己从来没有跟黄婷娟说过自己家的事，她是怎么知道我是“懂事的女儿，特别的孝顺？”

　　莫非她有什么神通吗？

　　嗨，自己又神神叨叨地瞎想了。方尘自嘲的笑了一下。又接着看蔡晶晶的手稿，确切地说，是日记。

　　“1990.4.27星期五晴

　　今天，学校工会发福利。是每人一只鸡！活的鸡！

　　一辆卡车拉过来，卸下来一堆一堆地码在楼下广场上。各单位都是各有一堆，各单位的人领回去再按人头分。鸡都是捆住腿的，有的是单独捆住的，有的是两只捆在一起的。有的老实趴着，有的还在扑棱翅膀，把地上的灰扇得满天飞。我们单位那堆不算少，二十几只鸡挤在一处，倒也算得上“鸡丁兴旺”。

　　不巧的是，发福利这个点儿，我们单位的人都在上课。

　　整个专业就三个人没课：我，负责看堆儿；老周和老李，负责一趟一趟往楼上运鸡。老周拎着两只，老李拎着两只，上楼了。

　　我蹲在鸡堆旁边，百无聊赖地数鸡。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一半，总有只不安分的扑棱一下，我又得从头数。

　　这时，余老师的老婆——另一个专业的黄老师拎着一只特别瘦小的鸡径直走到我们单位的鸡堆前，说了句：“我把我家老余的领走了啊。”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弯下腰，扔下那只特别瘦小的鸡，然后，拎起了鸡堆里最肥的两只大芦花鸡。那两只鸡足有七八斤重，在她手里扑腾着，她面不改色，转身就走。

　　我想喊住她，嘴张了张，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黄老师是余老师的爱人，余老师是我们单位的老师，她来领余老师那份……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可是，她用她自己那只特别瘦小的鸡换走了我们专业的肥鸡，她四、五十岁的人，怎么能这样做呢……

　　诶呀，我不应该这样揣度长辈。也许，她只是为了拿着方便，那两只鸡是捆在一起的……

　　可是，我怎么跟专业里的老师们解释啊？

　　我的脑子里都乱了……

　　老周和老李似乎没发现问题。

　　但我心里难受，我负责看堆儿，虽然数量没错，但质量错了！我不能让别人替我承担这个过错。

　　最后，我领走了那只特别瘦小的鸡。

　　1990.10.27星期五晴

　　昨晚很早就睡下了，一夜浓睡，早晨7点多才醒。只觉得浑身酸痛。夜里做了一些很奇怪的梦，其中有一段是被强迫献血。连着献了两次。这是什么意思呢？去年，我刚毕业不久，就在单位里献了一次血。难道说今年又要献血了吗？

　　我们所遇到的一切都会留下痕迹，一切都不知不觉的有助于我们的成长。

　　1990.12.9星期日晴

　　这些天，父母带着弟弟小龙去南方了。

　　昨天，姐姐打电话到我单位，叫我过去陪她。我一下班就直接坐车去了。

　　一到姐姐宿舍，姐姐就说宿舍里有蟑螂，她很害怕。

　　一番检查，果然有。我们彻底打扫了卫生。

　　累得精疲力尽，我和姐姐早早躺下了。

　　聊天中，我谈到去年父亲生日时送他一副手套，母亲不高兴很长时间。（其实母亲生日早已经送给她礼物了。）所以，这次在父亲生日前，给父母各自买了一套羊毛衫。

　　姐姐一下坐了起来，“你怎么那么贱呢？你以为你在家里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他们会喜欢你？别傻了！小龙复读了两年都没考上大学，他们还带他出去玩，他们怎么不带你？”

　　我说：“我不是得上班吗。”

　　姐姐愤怒了：“笨蛋！真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气哼哼的躺下，背对着我。

　　我奇怪，为什么姐不愿意我给父母买东西？她为什么会这么愤怒？父母一直很宠她，很看重她，为了她的学习，不让她干一点儿家务。她应该很爱父母才对。

　　我知道姐姐是个心思敏感的人，和她相处时，总要照顾到她的情绪。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马上跟她解释说：“那个，我没想给他们买东西，妈说，你离得远，在外面花销大，还想着他们，总给他们买东西，让我向你学习，我才买的。”

　　姐姐一骨碌坐了起来，“我是为你好。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是为你好的。”

　　接着，姐姐说了许多。在姐姐的提醒下，我想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儿，也唤醒了小时候的一个疑惑，曾经认为自己不是亲生的，但自己和姐姐长得很像，既然姐姐是亲生的，自己也应该是，但奇怪，为什么妈妈对姐姐很好。对自己却又是另一样的？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姐姐，她冷笑了一声，“她对我好？她根本没把我放心上，她心里只有她儿子！”

　　我很诧异的听着，姐姐愤懑而又细碎的说着一些小事，某次骂过她一句笨，某次打了她一下，但在我的记忆中，姐姐几乎没挨过打骂，她不用做家务，甚至还会和弟弟打架，妈妈也只是说她一下。常常有时姐姐做错了事，妈妈却不问青红皂白，先打我一顿，我只要申辩，妈就更生气，骂自己狡辩，从小就不是好东西，一生下来就骗她，有时候事情搞清楚了，妈却好像气消了，并不去惩罚姐姐。

　　听着听着，我刚要迷糊着，就被姐姐推醒，只好不再睡。听她倾诉她的委屈与仇恨。但心里很疑惑---姐姐从小被妈妈娇宠着长大，怎么还这样恨父母？

　　我挨过多少打骂，只是当时委屈哭一顿而已，都忘记了。要不是姐姐曾经多次跟我说起，我完全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