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秋姐，肖潇说什么？她还好吗？”苏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收回遐想，延亮的衣服还在我手上，我顺势用他的衣服拂去了眼角快要再次涌出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

　　“她很好。只是她转学了。”我挤出笑容，故作轻松。

　　“好就对了。不过咱们的三人行以后就成二人转了。”

　　“是啊，你先回去吧，我再去找一下曹老师。”

　　我其实是准备去找延亮还衣服。刚上了一层楼，就看到延亮正在楼梯间的拐角，靠着墙站着。我把衣服递给他，他没接。

　　“你都擦了鼻涕了，不给我洗干净吗？”他一脸嫌弃。

　　“谁擦了鼻涕了？”

　　“我都看见了，好好洗干净再给我吧。”说完，转身走了。

　　我追上去，“你给曹老师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不问我意见，凭什么让我帮你搞学习啊？”延亮头也没回，一溜烟下了楼。

　　回到宿舍，又只有李纯一个人在。她正在整理床铺，床边的地上又放着两箱苹果。

　　“秋秋你回来了，下午没事吧？”

　　“没事。”

　　“你怎么还拿着件校服？”

　　“哦，延亮的，被我弄脏了，拿回来洗洗。”

　　“我刚好要去洗衣服，要不给我我一起洗了吧！”她说着就伸手拿了过去。

　　“行，麻烦你了，改天我帮你。”没空琢磨我们什么时候有这层关系了，反正我没心情洗衣服。

　　“没事儿。”她弯下身子，从床底拉出来一个盆子，把延亮的衣服放了进去，然后端着盆子走了。

　　我换了衣服，洗漱了一下，听了会音乐。李纯回来了，她一边挂衣服，一边和我聊天。

　　“秋秋，你跟延亮很熟哦？”

　　“没有，他爸妈跟我爸妈熟。”

　　“哦，那你们从小就认识了？”

　　“也没有，就是最近才知道他爸妈跟我爸妈是朋友。”

　　“哦……他好像不爱说话哈？”

　　“也没有，就有点捉摸不定吧。怎么了？”

　　“没怎么，就随便问问。你不觉得他长得还蛮帅的吗？”

　　“帅吗？我没太注意。你去食堂吗？”

　　“我就不去了，我吃苹果。”

　　“我看你天天吃苹果，就没见你吃饭。”

　　“这不家里人买太多嘛，不吃坏掉了可惜。你想吃，随时可以拿哈。”

　　这可能是作为一学期多的室友以来，我和李纯的第一次多轮对话，我耐着性子跟她一问一答。

　　整整一个下午，我的脑子里不断闪现的是老师的惩罚、朋友母亲的决绝、对友情的失望。从宿舍出来，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迷茫。一个人去食堂只会让我更加悲伤，我要去个热闹的地方。篮球场上的欢呼声吸引了我。我去了篮球场。

　　观众席上说不上人山人海，但也坐得挺密，大部分都是女生。观众席是水泥铺就的台阶，有好多地方已经裂缝了，里面长出来一些野草。我找了个靠边的空当坐了下来。

　　我看不懂篮球，只看见两队男生在场上来回奔跑着，人群里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加油声。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延亮，没想到他还会打篮球。只见他弯着腰，双手前后左右拍着球，突然他加快步伐，左拐右拐，冲到篮下，纵身一跳，双手举着球往头上一扔，篮球落入了框内。全场爆发一阵欢呼。

　　“他还蛮帅的。”我想起李纯说的，这样一看，确实还行。

　　台阶缝隙里，一株野草已经开出了黄色的小花，在初春傍晚落日的余晖里倔强地昂着头，仿佛要和那落日一争高下。我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它。它见了我，迎着微风极力地伸展着自己，扬起高傲的头对我说，“想和我交朋友，先排队好吗？”

　　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笑东西，也敢昂着头来取笑我吗，看我不把你摘了去。

　　“喂，那个谁，不要伤害小花小草。”不用回头，我也已经能辨别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延亮走过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他从袋子里取出来一个面包递给我。

　　“怎么哪里都有你啊？”我略带讽刺，接过面包。

　　“你不是也哪里都在吗？”延亮在旁边坐下，又拿出一个面包，吃了起来。

　　“不过我没想到你还会打篮球。”

　　“我也没想到你会看篮球啊。”

　　“我就是路过。”

　　“原来有人不懂装懂啊。”

　　“你那么懂咋不自己搞英语啊，还不是不择手段拉着我？”

　　“这不是给你机会找同桌嘛！”

　　“你自己死皮赖脸，咋说得好像我稀罕样的？”

　　“你不稀罕我稀罕。”

　　“你稀罕啥？要不是你瞎闹，今天英语课我能那么难堪吗？”

　　“对不起！”延亮语气一转，特别诚恳的向我道歉。这突如其来的真诚，打我个措手不及。

　　“我等一下午了。”

　　“啥？”

　　“等你给我机会说对不起。”

　　最讨厌矫情的东西，“算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就这样吧。”

　　“肖潇妈妈的信跟林老师有关吗？”他这是有某种叫做透视还是感应的特异功能吗？

　　“嗯，”我犹豫了一下，总结出一句话，“肖潇转学了，以后不回来了。”

　　“哦。”

　　“阿姨让我不要再联系她了。”又加了一句，为什么要加这一句，或许是想博取同情吧。

　　“哦。”

　　“她是我转学后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玩了4年了。4年啊，那么久了。”是的，我就是在博取同情，求取关怀。

　　“我们更久，我们都认识快10年了。”

　　“那不一样，10年前我们只是见过一面而已。”这什么偶像剧戏码，如果10年前见过一面的人都成了我的朋友，那我今天在这伤感个啥？

　　“怎么不一样，虽然我们没能每天见面，但我这10年的每一天，我都会想起你坐在河里笑着对我招手。”

　　就是这不经意的一句话，就像一杯温水缓缓流入我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温润着我空落落的心，顿时感觉心里一阵温暖。我喜欢这感觉，被安慰的感觉。

　　“你那时候都没跟我说过话，我还以为你是哑巴。”

　　“你那么凶，我哪敢说话，而且你凶完我，不是还打了我么！”

　　“是是是，我还拉着你跟我一起跳了河。”

　　“知道为什么我一直都记得你么？”

　　“为什么？”

　　“因为我小时候挺怕事，经常被欺负了也不敢说。我爸妈带我回去就是想把我留在老家，看看能不能磨炼磨炼我的性格。跳了一次河，我想开了，死都死一回了，我还怕谁呢？我爸妈以为我不想活了，没舍得把我放老家，又把我带出来了。”

　　“哈哈哈哈，你个二愣子！”

　　回到教室，桌上放着一个信封，没有署名。信封里有一张信笺和两张电影票。我展开信笺，看到熟悉的笔迹：

　　今日失态，深感懊悔；赠以影票，望海涵。再会！

　　是林老师。如果当时我知道他第二天就会消失，我当时一定还会跑去找他。可惜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