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是初一上期的一个周五,差不多入秋了。
那天放学后,我们聚集了十来个人,从学校出发去探险。
按照计划,我们要去的地方据说有106个大大小小的山洞,当地人都称那个地方为幺零六。幺零六离学校大约有10里路,我们需要步行大约一个半小时。
同行的人中,有6个男生,4个女生,其中一个女生是我最好的朋友,黄悦。黄悦是我的发小,原本是我同村的邻居,中途因为他爸妈镇上生意做得顺利,举家搬去镇上住了。儿时,我们一起追蜻蜓、一起捉迷藏、一起追着乌云跑……我们分一颗糖、舔一根冰棍、咳一把瓜子儿……我们的回忆里,只有绝对的纯真和无尽的快乐。
半路上天飘起雨来,但对于农村野惯的孩子来说,雨压根儿不是事儿。我们一路走着跑着问着疯着打闹着。马路走完了,一行十人,浩浩荡荡转战到山谷里的田埂小路上。走在泥泞湿滑的田埂小路上,平衡是一种学问,一不小心就会呲溜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生疼。别问我为什么不知道,因为我摔过。
那天我穿的是塑料凉鞋。90年代,物质匮乏,拥有一双塑料凉鞋那可是一代人的梦想。泥巴钻进了鞋子里,脚在鞋子里滑来滑去,脚趾从缝隙中伸出去,我深怕弄坏了鞋子,就索性脱了拎在手里,打着赤脚一步三滑地前往我们的终点。
黄悦已经在镇上住了好几年,镇上的街道都是起青石板铺成的,干干净净,平平整整,没怎么走过泥巴路。她跟在我身后,踉踉跄跄,突然,她一不小心脚底一滑,摔进了旁边的水田里,满身满脸都是泥。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整个山谷里回荡着我们的笑声。可能因为这样的经历太新鲜了,黄悦笑得格外响亮。我们几个将就着田里的水,趁着给她冲洗泥巴的机会打起了水仗。那快乐的场景只存在于关于农村的回忆里。
天慢慢变暗,雨差不多没下了,我们起身完成最后的路程。最后的路程是一片松树林,地上一层薄薄的松针,走在上面软绵绵的。树林里稀稀拉拉开着一些五颜六色的杜鹃花,隐隐约约看到还有一些金黄的刺梨和红通通的火棘。
山洞开始接二连三地出现了,我们选了一个视野相对开阔的山洞“安营扎寨”。大家把书包堆在山洞里,便开始分工合作。五个人去捡柴生火,我和另外四个人去找吃的。我们到附近的地里偷偷掰了一些包谷,再去树林里摘了一些野果子。把玉米皮撕开丢进火堆里,围着火堆烤衣服,不经意间天已经完全黑了。
啃着玉米、吃着果子、聊着天,已经记不清到底聊了些什么。如果泥土有记忆,那个山洞肯定好长时间都不会孤单吧!
夜深了,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秋夜的月空干净又清澈,伴着欢快的虫鸣蛙叫,大家你靠着我我靠着你陆续睡去。
山里的露水太重,衣服潮潮的贴在身上,把我给冷醒了。大家陆续醒来,都觉得身上发冷,所以我们一致决定出发回家。天还没亮,我们打着火把离开了山洞。
我们先送黄悦回家。场镇上猪肉铺的老板和他的伙计们正在烧水准备杀猪,我们被吸引过去。只见旁边地上躺着一头被大绳紧紧绑住四肢的肥猪,哼哼哧哧地呼吸着。几分钟后,伙计们走过来解开大绳,扯耳、拉腿、拽尾、按头,将猪压倒在案板上,猪嚎叫起来。伴随着剧烈的挣扎,伙计们憋足劲压在猪身上,老板拿着一把尺余长的尖刀走过来,找准位置,一刀下去,深深地捅进了猪脖子里,猪的嚎叫越来越弱。老板继续将刀来回拧动,猪血涌出,流入了早已准备好的盆子里,热气腾腾。
“你们几个鬼娃子这么早跑哪里去野?还不赶紧回家。”老板一声低吼,吓得我们各自散去。
回到家里,太阳已经露出了半个头。我浑身都湿透了,滴着水。我蹑手蹑脚进了屋,换了衣服,倒头就睡着了。醒来时已是中午时分。我坐起身,感觉脑袋沉沉的,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鼻子像被木塞塞住似的,无法呼吸。我感冒了。
周一课堂上吸鼻涕的声音此起彼伏,时不时还传来猛烈的咳嗽。大家都感冒了。黄悦没来,怕也是感冒闹的。下午第一节课英语考试时,黄悦来了,我冲她打招呼,她没来得及回应。考场上,我趴在卷子上睡着了,由于张嘴呼吸,醒来时,卷子上印了一滩口水。
考完试,我去黄悦的座位,想问问她的情况。
“黄悦,你来,帮我把卷子拿到办公室去。”英语老师把一沓试卷伸到她跟前。老师是黄悦的姑姑,刚从大学毕业。整个人清清秀秀的,说话斯斯文文的。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匆匆站起来,接过试卷跟着英语老师走了。
放学了,黄悦塞给我一张纸条,走了。我展开纸条,上面写着:
许秋,我姑姑说以后不能再跟你玩了,对不起。
歌里不是唱“朋友一生一起走”吗?不,歌里还唱了“那些日子不再有”。我一直以为,有了朋友,有了友情是一件十分温暖的事情,谁曾想,我短短17岁的人生中弥足珍贵的两段友情竟是那样不堪一击,结束得如此仓促。
是友情配不上我还是我配不上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