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十二月二十六号,国内的研究生考试开始。李柔瑶上个月就把韩焓这两天的时间预约好了,说有韩焓陪她,她心里踏实。
不需要三天两头见面,一个冬夏春秋过去,她们之间的灵犀还是把两人联系得很紧。昨天中午,李柔瑶出现在韩焓面前的时候,并没有像电话里那样焦虑。跟赵耀在济南合租了两三月,李柔瑶每天对自己的这个决定都不下“三省”。租的房子在赵耀的大学旁边,楼上楼下基本上都是考研的大学生,只是他们大多数是“二战”。
和这些考研人做邻居,李柔瑶认为有利于刺激鞭策自己。不过也常常因为受不了刺激而崩溃。可能到考试前一天,她真正做到了她在电话里说的,即便这一年最后是白费,也心甘情愿。昨天,韩焓收拾那两天出去要带的行李时,翻出了之前陈宥柒寄给他的干花心愿瓶,还有一条他买的牛仔裤。心愿瓶拆了快递外包装后就放在书架里层没摆出来,牛仔裤收到后试穿了一次没再穿过。问李柔瑶该怎么处置这些旧物,她倒是难得中肯地说:“你的东西,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
反正李柔瑶出校门之前要去快递站拿快递,不如就顺道把这些寄回原主吧。“你这个心狠的女人啊。”李柔瑶抱着刚取出来的,赵耀寄的巧克力,走到寄件处看韩焓填写运单信息。
以前一鼓作气写完的信息,现在要在手机上查找以前的记录才能填好了。
“这么及时的圣诞节礼物?”
“圣诞节礼物昨天就收到了。这是给我考试的时候提神的。”
“平时中午吃完巧克力就能睡着,也不知道提神提到哪儿去了。”
李柔瑶白了一眼韩焓,大概是说:不跟你这个不解风情的女人计较。的确,解风情,也是一种能力。李柔瑶就把她和赵耀之间的风情解得很好,不满不亏。
第一天考试结束,韩焓在考场外面接到她的时候,李柔瑶冻得上下门牙不听使唤地打颤。脸上全是非白即紫的冷色调,看不出来其他信息。晚上提醒她多泡了十分钟脚,钻进被窝没多久就睡着了。韩焓纳闷儿,自己有那么大的镇静效力,能让李柔瑶在她身边睡得那么踏实,为啥自己不能镇静一下自己,每晚都有这样高质量的睡眠多好。
当了十多年考生,习惯了带上准考证身份证就行了。第二天早上走出酒店,韩焓看着李柔瑶手里的东西老觉得比昨天少了点什么。
5、4、3、2——“嗝”,等红灯变绿灯的时候,李柔瑶打完生煎包味儿的饱嗝,再把下巴下边的口罩扯到鼻子上时,俩人异口同声地转过头朝对方喊:健康声明!活像古时候官家人府邸前的两头石狮子。多亏了这个饱嗝,它让李柔瑶扯下了口罩,之后又戴上的瞬间,让两人同时反应过来这个语境里相互关联的东西。
送完李柔瑶进了考场正准备回酒店,前天傍晚寄到丽水的包裹就被签收了。不过物流信息上写的是他人代签,签收人:詹念一。对了,现在陈宥柒住在他自己租的房子里。
每周周日,陈宥柒都会回家一趟,看望奶奶。只是包裹到得比他早了一个小时。“哥有人给你寄了东西,我放你桌子上了。”
陈宥柒在卧室门口站着不动,詹念一上厕所回去的时候,他还是那个杵在门口,双手插腰盯着桌子的姿势。“你干嘛?那里面有炸弹?”詹念一伸进头来,把手放在耳朵上,想听听看是不是有秒表倒计时的声音。
“走开走开。”陈宥柒把门关上。
其实他在门口的时候,就看到了寄件地址是上海SJ区林荫路。陈宥柒把包裹直接放进了书架的最顶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打开看,至少现在不想。手拿下来后就跟刚伸进过石灰里一样,是有两三个月没擦书架了。
把中间那层的书全搬到桌上的时候,又掀开一道疤。之前小心翼翼用书搭了一个壁龛一样的地方,落满了纸星星。物不是人也非。星星板就快剩一个板了。完全看不出是,Bingo?
怎么B成了S?o怎么没了,多了两个le。
“詹念一!”
“干嘛,炸弹炸了?”她坐在床上继续画画。
“你过来。”
她气势汹汹地准备去教训这个刚才对她挥之即去,现在又想让她召之即来的人。
“你是不是有bin.什么事情啊?”
“病”的后鼻音没发完,不过母语是中文的人应该都听得出来。詹念一看到她哥哥手上拿着星星板就心虚了。
“你说什么事情,你是不是把这个翻出来玩儿了?”
她刚才头顶的火瞬间变成了即将迎春的芽,“哥哥,这个星星板实在太漂亮了,我之前很小心地拿出来看的,我想模仿着自己做一个,后来放回去的时候没放稳就松手了,然后,就掉地上去了。”她用力地瘪着嘴角,睁大认错的眼睛。谁会舍得凶一棵纤弱可人的嫩芽呢。
“那你干嘛把上面的字母改了,不按照原来的好好粘回去?”
“我就是不记得原来是什么字母了,这个英文我不认识,我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第一个就是S。”小学二年级的她还是念的拼音S.
“然后我就在妈妈的手机上输入了Sing,后面显示的就是Single,所以——我就照着这么粘上去了,而且星星也刚够啊。”
Single。上天真是幽默。
还在晚托班的时候,一次陈宥柒给屠博弈讲一道英语题,要求把表示同一类的单词归到同一个圆圈中。六个单词里三个是不同职业的人,三个是动物。屠博弈把goat跟人类放在了一起。
等屠博弈改好回到座位上之后,韩焓坐到陈宥柒对面,轻声说:“陈老师,goat严格来说也可以放到人类那一个圈圈里,因为它不止山羊一个意思,还有一个意思,老色鬼。”其实Single也不止“单身的”意思,它还可以是“杰出的”。独善其身而杰出,不是说“大侠从来都是一个人”吗?遇到“侣”之前,我们得先把自己修炼成“侠”,不是吗?如此方能有侠侣同甘共苦、共闯江湖的故事。
他把Single星星板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继续打扫卧室里的其他地方。
詹念一关上自己卧室的门,刚才对她哥哥没说完的那句“你是不是有病”,她觉得要改成肯定句。
李柔瑶考试,韩焓一个人关在酒店房间里思考论文。跟李柔瑶去辅导员办公室盖章申请出校的那天,因为会路过于老师办公室,所以韩焓敲门进去和于老师聊了聊。
老师对韩焓的题目和思路都表示支持和赞许,但是她建议韩焓找一个对这个选题同样感兴趣的同学,一起来完成这个论文的写作。因为这里面所涉及到的资料,所需要搜集的数据,如果由一个人去做,很有可能会不堪重负。之前因为和楚華铎讨论过两次,韩焓自然想到了他。
与其说她在思考怎么提笔开头,还不如直接讲她在想怎么开口问楚華铎要不要一起做这个选题。这一次,韩焓落在了楚華铎后面。
楚華铎用了一周左右的时间,看了四五十篇论文、期刊,现在已经写了几百字货真价实的文献综述了。就是韩焓的题目。只是他担心自己理论底子不够实,写不好,所以打算把综述写到一半的时候,拿给于老师看看,如果老师点头,他才敢告诉韩焓,这一次,要跟她好好切磋切磋。所以两个人在不知情对方这个隐形伙伴的情况下,踏踏实实地制定并践行着一个人来完成这个选题的进度计划。直到元旦假期结束。
李柔瑶考完的第三天下午,就飞回了烟台。说待在学校这个没有爱的地方,不利于激发她的论文灵感。韩焓知道,她说的是,“没有爱情的地方”。虽说是玩笑话,但也并非纯属胡诌。有的人只有在个人情感完全得到安放,大部分生理心理需求得到满足后,才能谈创作。而有的人,却需要与自己的需求保持距离和一定程度的陌生感,让部分需求保持饥渴,空缺,才能有所输出。李柔瑶是前者,韩焓属于后者。
考试结束那天傍晚,韩焓接住了从考生队伍里冲出来的,热泪盈眶的李柔瑶。和很多考研的同学一样,一边说自己考不上,当是走过程,体验;一边在停笔起立,走出考场时被自己感动要哭。
“2021年再见啦。韩焓姑娘。”李柔瑶走出校门后向韩焓挥挥手。
那天,离公历2021年不到48个小时,上海下了2020年的第一场雪。干干净净,晶晶亮的白,好像今年什么事都没发生,看不到什么好的坏的痕迹。就像韩焓除了知道李柔瑶走了,自己刚经历了一次别离,其他的记忆,都进了雪地里。
2020年刚打开不久,就有人问能不能重启2020。如果重启,疫情就不会在中国,在北半球,在世界蔓延开;如果重启,就不会有大片的工厂倒闭,不会有大批的工人失业;如果重启,就不会遭遇洪水和猪瘟;如果重启,东京奥运会就不会延期举办;如果重启,这些真的,就不会发生吗?
韩焓不知道。韩焓知道的是,如果把2020年重启,她就没有时间去做手术,那晚也就不会跟陈宥柒打电话,不会心血来潮地去问陈宥柒想和谁谈恋爱,两个人就始终还保持着对尽是甜蜜与芬芳的初恋的想象。可是谁都没有把时间往回拨的能力,只能在苍穹之下或歇斯底里,或带着敬畏的语气,悄悄问一句:“如果——?”
2020年的确没给我们太多同甘的机会,但却让我们在一次又一次共苦的考验面前,分辨出深情和激情,和真正相爱的人抱得更紧,与浅尝辄止的萍水之交保持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