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韩老师,你看,余彦呈回绍兴过年的时候的照片。是不是比晚托班的时候胖了一点儿?”
“韩老师,你爷爷今天有钓到大鱼吗?”
“这周末就要交论文了,韩老师应该早就上传了吧。”
陈宥柒仍然像虔诚的教徒每天到教堂里做祷告一样,问候韩焓,告诉她自己一天做了哪些事,复习进度如何。之前韩焓两三天没有理他,每当他告诉韩焓关于余彦呈的消息,韩焓就会立刻做出回应,所以这次,他以为只要韩焓看到余彦呈的那张照片,就会搭理他。
其实韩焓那一周并不是故意不回复他的信息,只是她担心,一旦自己回复了陈宥柒,她就很有可能把自己要做手术的事情告诉他,然后把自己所有的不安和害怕全部倾诉给他。而那时,陈宥柒就成了除了她自己之外,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共历难关和苦痛,对于韩焓来说,比共享成就和喜悦更能筑牢紧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周一那天恰好是一号,老家的赶集日,所以韩焓还没出门的时候,爷爷一大早就到镇上赶集去了。手术时间是十点半,韩焓打算八点从老家出门,这下去了市区,至少得半个月才能回来了。趁奶奶在后院喂鸡,韩焓背着包溜出门儿,等上了车再给她打电话说回城里去了。
在车上的时候,韩焓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待会儿躺在手术台上会经历的过程,会不会很痛,自己会不会忍不住哭出来,手术后会不会疼得走不动,那上厕所怎么办,让护士来帮忙吗?意识到自己腋下因为有些害怕开始出冷汗时,韩焓晃了晃头,打开音乐,让自己不去想这些。
“喂——”
“韩焓,你在哪里,你到医院了吗?”
“你怎么不跟妈妈说啊?这么大的事情!”妈妈的声音有些砂砾感。
韩焓从老家的走的时候,还是把术前注意事项告知单假装无意地放在了水壶边上。奶奶发现后立即给韩焓妈妈打了电话。
“没多大的事,我上周就和医生预约好了,该做的检查也做了。”
“你现在在哪里?”
“我还有十分钟左右下车了。没事,你在家忙你的就好了。下午你接弟弟放学的时候,顺道再来看我就行了。”
“我马上过来。”
售票员问“医院有没有人下车”时,韩焓带着鼻音一边应了声“有”,一边从座位上往车门走。
“手术时间是几点?钱都付了吗?”隔着口罩,韩焓也知道妈妈的五官靠得有多近。但她心里却比在车上时更踏实。
“十点半开始,还有半个小时,不着急。”
妈妈把韩焓背上的包拿过去背在了自己身上。母女俩看等电梯的人多,走了楼梯上四楼烧伤整形科去。
“饿不饿,吃早饭了吗?要不要我去买点吃的?”握着韩焓左手问。
“吃了,出门之前就吃好了。”
“来啦?”护士微笑着问到。
“妹妹先去外面的自助服务系统上挂个号,就挂这个烧伤科室,常医生。”
“医生,她这个手术可能会有哪些风险?手术过程中会不会很痛,是全身麻醉还是局部麻醉?我进去陪她可不不可以?”妈妈走到在电脑上确认韩焓挂号和药物信息的护士跟前问。
“你是小妹妹的妈妈哈?她之前没告诉你啊?手术都有风险,不过这个是微创手术,不会影响妹妹的其他身体机能和器官的。是局部麻醉,打麻药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痛,麻药打进去了,就没什么感觉了。”
“不用紧张,你在外面等她就好了,四五十分钟手术差不多就结束了。”
难怪这里的气氛比其他科室轻松很多,护士的态度也让人觉得舒服。也可能是因为在这个科室工作的护士们都深谙脾气暴躁,爱生气会影响激素调节,容易长痘痘,导致色素沉淀,加速皮肤衰老的道理。
都说现在很难从外表来判断一个人的年龄,在这个科室,若是不听护士们之间的昵称,比如“唐姐”“小萱”,你根本无法猜测她们之间的年龄排序。因为年轮在她们脸上身上留下的痕迹,都被调塑抹平了。所以说她们这里的生意兴隆,人家是身先士卒,“以身试探”过,以切身的效果和体验来推销和提供服务的。就连韩焓妈妈在外面等女儿手术的时候,都拍了科室的照片发给韩焓爸爸,和他开玩笑,“你说,我下次来这里整个容要不要得?”
韩焓在护士的引导下进了手术室,将上半身除了内衣之外的衣物脱掉后,护士开始用酒精在手术部位进行消毒。韩焓脱掉上衣之后就等着护士姐姐用医用垫纸给她遮住上半身,结果护士一边感叹着韩焓太瘦,一边慢慢地检查手术设备和工具,让本来就不习惯吹冷空凋的韩焓,躺着也出了一手冷汗。
护士姐姐问:“你是不是觉得热?我帮你把空调再调低一点。”
“不,不是姐姐,我是有点儿冷,你能不能把空调调高一点儿。”韩焓赶紧回答。
“哦——诶,你说你这么瘦,全是骨头,不怕冷才怪哩!”说着终于先把垫纸遮盖在了韩焓上半身,再将空调调到了26摄氏度。
妈妈去住院部一楼取药回来后,医生进入了手术室,一边在韩焓右侧坐下,一边推着放着手术工具的小推车到他最顺手的位置和角度。旁边的护士姐姐把她的双臂向后侧屈放,将腋窝尽可能露出。
“小姑娘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这里可以做这个手术的啊?”医生的音色听来比他的照片给人的感觉更温柔可亲。
“消毒做好了?”他娴熟地在韩焓右腋下用碘伏做着标记。
“做了。”护士回答。
“我同学在重医医科大学上学,他建议我到这里来做。”韩焓身体因为腋下突然接触到一阵冰凉的刺激抖了一下。
“那你也是学医的咯?”医生推了两三次韩焓右边内衣的肩带,似乎还是觉得影响了他操作。
“去那边拿个夹子把这个夹起来。”医生把韩焓两边的肩带捏到一起。
“我不是,我在上海学传媒的。”韩焓心里局促地骤缩了一下。
“上海啊,那你为什么不在上海做这个手术啊?”
“夹在这个位置合适不?”护士把韩焓的肩带拎了过去准备夹在韩焓胸口的位置。
“我们这学期都没能返校啊。”垫纸又把韩焓上半身除了腋窝之外的位置全部遮住了。
“对,上海疫情比较复杂。”
“针。”
“其实上海这个手术并不一定比我做得好。我不是自夸啊,我也经常去上海九院、七院交流学习——加碘棉棒。”
“有一次去七院看他们操作这类手术,他们的技术确实也不是很到家。”韩焓开始咬住下嘴唇。
“并不是说一个地方他的硬件设备完善,先进,它在各个领域就是最好的。每个医院有它的特色科室。知道吧。至少说我敢保证,在烧伤修复、去肉瘤肿块领域,我们做得是非常不错的。我就可以把这个创口做得在5毫米之内,几乎就和正常的褶皱一样。”韩焓虽然听到术后疤痕几乎看不出来很开心,但是手心还是攥出了汗。
她第一次切身地体会到了什么是“任人切割”,第一次真实地明白了为什么医患之间的信任那么重要。每次咬牙咬到太阳穴的神经末梢似乎要蹦出头骨的时候,那阵疼痛又熬过去了。
“现在还痛不痛?”医生暂停了五分钟左右。
“现在不痛了,刚才挺痛的。”这是韩焓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很擅长的事,咬牙忍着,说不痛。
“刚才是在注射麻药,所以会疼。”医生和气地解释到。
不过韩焓从刚才疼痛感传导过程,还以为是在往肉里放针状的东西。那可能就是针头在注射麻药吧。
医生看了一下壁上的钟表,按亮了旁边仪器上的一个绿色的按钮。
那个通着电流的东西靠近韩焓身体后没多久,韩焓就闻到了烧焦的味道,准确的来说,是头发,也就是高中生物课上老师讲的:蛋白质烧焦的味道。“不痛吧?”
“不痛。”韩焓比之前放松了很多。
“医生,网上有人说,夏天做手术愈合得快,但是容易出汗,所以比起冬天做皮肤一类手术,术后又更容易感染?是不是啊?”
烧焦的味道持续着。
“我们说话呢,要有事实根据的,判断是否容易感染,不是说哪个季节就容易,哪个季节就不容易。咱们术后只要把伤口包扎好,把里面的无菌工作做好了,就和外界的温度没什么关系。”
“纱布。”
“诶—小妹妹不要侧头去看哈,医生在给你缝合哦。”韩焓好奇得不由自主地歪过头去看。
“右边就好了吗?”
“嗯,我现在给你缝合,别动哦,动了以后会留疤。”
想必这句话对任何一个女生都会有很好的“制动”效果吧。韩焓听完后老老实实地望着看了快半个小时的天花板。
“刚才我才给一个初中的小姑娘做了其他手术,哭得稀里哗啦的,你倒是勇敢哈。”
“我比她大一些呀,可能她那个手术更痛一些吧。”
“痛感是个主观的东西。你知道人类还没进化的时候,不同的族群、部落之间,依靠什么来区分身份的吗?”
医生把工具台和凳子挪到了韩焓左边。
“声音?不同的叫声?”护士把韩焓的左臂往上移了一下。
“最主要的,是气味。再直白一些,就是分泌的汗味。只是现在随着社会文明的发展,人们有了更多的区分不同社会群体、族类的方式和记号。所以气味这个东西,就被淘汰了。我们才说是‘臭味’”。韩焓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医生,不仅仅知道医者该知道的病理药理,还很会调节病人的心理状态。她为自己选择了这个医生给自己做手术而感到幸运。
“就像你们女生现在追求你这样骨感的身材,以前的审美标准也不是这样的。而且现在我也不认为瘦成这个样子好看。”
“跳舞变重了,就跳不起来了呀。舞伴托举你的时候,也会嫌弃你重的。”韩焓余光看到了刚才护士递过来的棉签沾了鲜红的血后被医生扔进了垃圾桶。不过她已经克服了之前的紧张。只是手术室外的妈妈开始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去问了问护士手术进展得怎么样,韩焓在里面有没有说很痛。得到护士的回答后她拿着手机,回了韩焓爸爸的电话。
“小姑娘,我很好奇,是不是你们这个专业的,是不是都跟你一样瘦啊?”
“换小切刀。”
似乎左边比右边费力一些,韩焓听到了像撕布一样的声音。虽然没有目睹,但是耳闻这种声音,也让韩焓深深为自己之前没有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而感到抱歉。这个时候,她愿意承认,自己一直以来对自己的饮食控制得有些过于严苛,只是在经常消耗身体,常常让能量的摄取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
“这个肉瘤长的位置联系到的神经更复杂敏感分一些。”医生恰好在韩焓疑惑时做出了言简意赅的解答。
难怪那个念麻醉学的同学说临床这关最考技术,许多拿起刀手就开始发抖的医生,你还期望他能把手术做好做精啊?韩焓看着医生换着不同切口的刀在自己腋下用力地切刮,然后挤压、缝补,整个身体有时也跟着左右晃动,想到要成为一个被患者信赖的医生也是一件相当不容易的事情。仅仅是心理素质这一关,就要难住多少梦想是,渴望穿上白大褂,能够独当一面救死扶伤的人。
“不是,是我自己从高中开始,那个时候经常会有一些啦啦操和舞蹈比赛,我想自己在舞台上瘦一些,会更漂亮。”
“纱布。”
“换线”。
“记住手术后一个月内千万别跳舞啊,而且还要多吃好的。这个时候减肥,伤口愈合就会很慢,容易留疤的喔。”
护士把工具台推走,仪器都关掉后,给医生递来了三个胶布和两张加厚的纱布,然后医生让韩焓双臂保持手术时后举屈肘的姿势,准备给她固定手臂。三个胶布被一圈一圈地绕在了韩焓双肩的胶布上,直到韩焓放下手臂时,手臂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近身体。
医生离开手术室后,护士将韩焓扶起,韩焓在护士的帮助下穿上衣服,走下手术台后,发现自己现在走路像一个插着双手的机器人。
后来出院回家后,韩子虹说姐姐小心走路的样子像穿着和服支着双肩,双手放在肚子前面的日本女生,见谁都恭恭敬敬的,还趁机占了姐姐一个便宜,“好了好了,免礼,韩焓女士。”
“医生,我可以进去看她了吗?”
韩焓在里面就听到了妈妈急切的声音。
“妈妈,我没事。正常走路没有问题。”
“这是术后注意事项,今晚先留院观察一晚,如果出现失血过多,剧烈疼痛的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这是我们的座机和电话号码。晚上睡觉平躺,千万不要压着两侧。小姑娘,一定要吃好才能好得快啊。”医生把单子交给了妈妈,耐心地交代着医嘱。当妈妈把她搀着韩焓的手拿开去叠放注意清单的时候,韩焓开始感受到了麻药逐渐失效后神经传来的一丝丝痛感。
“你们现在直接去住院部吧,床位已经安排好了。不过你们也可以先去吃完中午饭再过去,现在也差不多十二点了。”护士提醒到。
对啊,都中午十二点了,弟弟下午三点就放学了,妈妈家里还没收拾清楚呢。
“妈妈,你把我送到病房之后就回去吧,下午你还要接弟弟放学呢。中午不休息好你下午会不舒服的。”韩焓和妈妈走到了电梯口。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弟弟放假,他在楼上肖奶奶家里和他同学玩儿得开心着呢。不用担心他。”
韩焓只想到今天是一号老家赶集,却忘了是六一。
这个时间医院的人比上午来时少了很多,电梯里也没那么拥挤。不过站在门口的那个中年男人连着咳嗽了两三次后,电梯里除了韩焓母女俩之外的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地往电梯里挪了几步。倒是把韩焓母女夹在了最里面。
担心旁边的人会碰到韩焓,韩焓妈妈对韩焓左右的人说“不好意思哈,麻烦你们注意不要碰到我女儿的手臂哈。”虽然因为麻药药效逐渐消失,痛感越来越明显,但是韩焓觉得有眼前这个人在,她知道,还是疼,但是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