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的时候,总能看见“咕咕”停在玉兰枝头上,“咕咕”是林沉湘给鸽子取的爱称。玉兰树此刻光秃秃的,孤独地立着,它的伙伴分散在高二高三的教学楼前,骨肉流离“移种”中,不由得让人有些心疼。
语文课上老师布置了一项小组作业:组内合作完成一份演讲稿。在所给主题中任选一个即可。周三课上汇报。
于晴晴问他们“要不要体育课的时候商量一下?”
简兮玩还来不及,根本不会答应这个提议,他忙把任务当皮球一踹,踹到晚自习,于晴晴觉得也行,便定了下来。
体育老师开学就跟同学们说,这学期主要教大家排球,因为他自己就是排球专业的。
呜呼哀哉,体育老师九尺之躯,已许排球,再难许篮球。
这让很多男生失望不已。因为一同上课的一班,他们的体育老师是篮球运动员出身,所以课上专门教篮球。
虽然有些男生嘴上说着不想学排球,但实际行动还是很可靠的。第一节课就是垫球。以后会从自己垫球到两个人相互垫球,再到对着墙壁垫球,一级一级不断提高。这节课练习互垫。大概练习了二十分钟,老师就放同学们归山。
男生们一听到“自由活动”四字,立马像摇过再启的可乐,挡也挡不住,争先恐后地奔往器材室。只有打篮球才是广大男同胞们快乐的源泉。
那时候十一班的篮球格局分为三块,第一块是高端局,场地在体育馆内,顾名思义,一般是球技高超的男生聚一起玩的;第二块是低端局,显而易见,是一些水平一般的男生聚在室外篮球场玩的。当然了,这两个场子人员流通是很自由的,高端局的春哥常常“委自枉屈”,来低端局和秦后来他们一起玩,另外,在低端局里练强的男生有时也会去高端局和他们切磋切磋,但往往去过一次后发现那里的人实在是难以企及,于是决心留在“基层”,与民同乐。第三块是自由练习局,通常只有陈妈一个人。他从上学期开始就独自一个人练球,秦后来和简兮偶尔会去探望他一下。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如今他的水平估计与高端局的人不相上下。
吃过晚饭,秦后来等人刚踏出小卖部一步,就看见一辆小卡车停在食堂后门,天色有些昏暗,但仍能看见它运着馊味和尾气味夹杂的泔水桶,同学们被熏得一一绕道而行。
“我们从这儿回教室近,干嘛绕远路。”陆某不解地问。
“前方简直是事故多发路段,我不想被熏死。”春哥捂着鼻子说。
大家跟着春哥转身走,正好一辆蓝色的汽车驶过,春哥一眼就看出它价格不菲,他们好奇地窥探着车主真容,待到汽车靠边,车窗摇下,那人竟然是小卖部老板娘——阿姨头头。
一边的操场,饭后散步的人不少,也有几对情侣掩映在暮色中,肉眼不容易识别,得靠闻,酸酸的话就表示他们在。
走过高二高三教学楼,秦后来顺便和玉兰树亲切地打声招呼。高年级的同学入班即静,入座即学。相比之下,高一年级仍是自由散漫的模样,有在走廊里追逐的,有在教室内打闹的。
秦后来这时看见小浣熊进了九班,发言了几句又抱着书出来,本以为他就此离开,结果他趁学生不注意,偷偷地折返回来,侧着身子躲在窗外,窥探着班内的一举一动。有个学生转过头去讲话,眉飞色舞的,小浣熊忍不了,直接进班抓个现形。
“原来江湖上流传的都是真的。”要不是亲眼目睹,秦后来都不敢相信。
“哟,这还五点半都没到呢,小浣熊进班这么早,小叮当不会也到了吧。”春哥看了看电子表,说道。
“他现在,”不灵哥停顿数秒,“估计在打篮球吧。”
“此话怎讲?”春哥问道。
“我看到他下午进班的时候换了一身运动装。上午体育课上不是还看到教师篮球赛的横幅嘛。”不灵哥说。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阿一起去体育馆看看?”陆某一下子来了兴致。
“体育馆这个时候还开着?”春哥问。
“开着的,刚刚经过操场,我看里面的灯还亮着,说不定就在比赛呢。”不灵哥观察得非常仔细。
说去就去,毫不犹豫,一行人掉头前往体育馆。
体育馆的玻璃很神奇,白天从里面望,外头清晰明亮,而从外面望,却一点儿也望不见里面发生着什么。除非把脸粘在玻璃上,像壁虎一样紧紧贴着,但这未免太傻气。
不灵哥引领他们进入馆内,躲在柱子后头偷窥。
找了半天,他们终于发现了班主任的身影。只见他转身投了一个三分,三不沾,又在抢篮板的时候被球砸了脑袋,本想见证班主任在球场上的飒爽英姿,结果这种糗事竟破天荒地被他们尽收眼底,真是作孽啊。也许他们来的不是时候,也许正是时候。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回了班级。这件事就像“玉笛暗飞声”一样,一时间“散入春风满洛城”。
晚自习刚开始不久,班主任换了身衣服、捧着一盆绿萝,微笑着走进来,他说绿萝代表着希望,以后会陪着大家一起成长。可简兮并没有在意班主任说的话,他在意的是班主任打篮球的糗事。
简兮悄声对秦后来说:“你确定他被球砸中了吗?看上去不像啊。”
秦后来笑着:“你想看到小叮当心情不好吗?”
“不想。”简兮干脆利落。
“他也不想。”秦后来说。
班主任把绿萝摆在书柜上,接着在底下兜兜转转,还不忘提醒他们回家作业有点难,不会的可以空着。他心情真的非常好。
翌日,简兮把行将完成的演讲稿递给秦后来,任务是补个开头。
“开头是门面,你得好好开。”简兮叮嘱道。
开头是给人注入第一印象的,也有总领作用,写开头就好比打地基,地基不稳,整幢楼就容易散架。
秦后来从吃午饭的时候就开始绘制开头,但转念一想,周末在家边吃零食边写数学,也不见得能促进思考的,于是放空自己,张大嘴,专心吃饭。之后散步回教室的路上也在思考。秦后来坚信散步才是促进思考的良方。《美学散步》里就提到逻辑学大师——亚里士多德的学派唤做“散步学派”,由此可见散步和逻辑并不是绝对不相容的。另外,著名哲学家马克思,他在另一种散步形式——来回踱步中迸发出一个又一个闪光点,然后回到办公桌前写下自己的思虑所得。
然而秦后来肚子里的墨水少,想半天只憋出一个“洪应明”的例子。够了,能想到就属实不易,他安慰自己。
秦后来赶紧在笔记本上写下“菜根谭”三字,打算晚自习的时候再把内容填充完整。
周三上午,足足有两节语文课供他们组织演讲。这是秦后来从小到大参与的第一次演讲。他要当着全班的面,把小组四人合作完成的稿子读出来。鉴于底下没一个同学愿意打头阵,老师只好随机抽学号。
“今天是三月十一号,那就请十二号同学所在的小组吧。”
真打十二号同学一个措手不及。
张飞站起身。
语文老师问她:“你们组是你演讲吗?”
张飞点点头。
“别紧张,第一个上台,我们给她点鼓励。”
底下简兮拍手格外热烈,一个顶十个。
“我们组演讲的题目是《宁静致远》……”
简兮在底下听得躁动不安,他这样怎么能“致远”,只能“致障”。
张飞演讲完,台下掌声不断,甚至都想拍到下课,这样就不用上去讲了。
简兮悄声对秦后来说:“他们组举的例子好多啊。我们组有几个?”
秦后来盯着手中寒酸的演讲稿,仿佛只有自己的洪应明与于晴晴的初中语文老师在费力地谈话,而张飞那边,老子、诸葛亮、陶渊明、弘一法师都能凑一桌麻将,曹操、项羽、李自成都能三分天下。
虽然自编了两句名言进去,妄图提升档次,但下一个就轮自己的时候,秦后来真的想打退堂鼓。他试着把稿子给简兮,想让简兮替自己上。简兮却把手缩进衣袖装机器猫,愣是不乐意,任凭秦后来怎么摇他,他都不挪一寸自己那阿童木的铁臂。秦后来只好给自己打气,希望等等在台上能像聪明的一休那样,思如泉涌,不遗余力。
“下一组,于晴晴,你们组谁演讲?”语文老师问道。
简兮扶秦后来起来,拍拍他的右臂,“加油。”
站上讲台的那刻,秦后来遍观在座的同学,无一不抬头,无一不端坐,扫视下来,他的目光就落在一个人身上。
林沉湘的眼神说着肯定,那就够了。
“我们组选择的主题是——平凡,有什么不好。”
真正演讲的时候,秦后来只是机械地读着稿子,读两句抬一次头,上台前想加的内容一句也没加,因为紧张,有些忘得一干二净,回到座位后心才定下来,耳畔响起不同的表扬声,是阴雨过后放晴的天空,是跑完一千五后的一瓶矿泉水,是驱赶黑夜,唤醒清晨的一抹晨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