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再一次睁眼依旧是白色的天花板。
不同于宿舍还隔着蚊帐的天花板,医院的天花板格外的白,甚至有点晃眼睛。
她睁开眼的那一刹那,被室外折射进来的阳光照射到,立马闭上了眼睛。
黑色的视线里有大大小小的光圈,身体的知觉也慢慢恢复过来,紧接着复苏的,是身体的酸软感和无力感,在无休无尽地蔓延。
一个人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拽住了她的手,帮助着她坐了起来。
她有些不太舒服地推开了那人的手。
视线还是模模糊糊的,她一睁眼,只觉得眼前有一团黑影,轮廓和身后的白墙格格不入。
一股熟悉感随之涌上心头。
“是你?”
她试探性地问道,伸出手抓住了面前人的衣服,西装的一角立马因为被拽住而有了些与之不太相称的捏痕。
邹雨没有答话。
“那次医院,也是你对不对?”
罗曼说着,补充道,像是怕他走了,死死地拽住他的手。
手心的温度炙热,手指也自然地下垂着,并没有动弹。
邹雨没有挣扎,表情微微变了变,哑声回答说,“是我。”
“怎么是你?”罗曼松了手,眼神也变得不可捉摸。
“曼儿,你去医院的时候,我去看过你。”邹雨终于说道,眼眶变得更加硬朗,眼神中透出柔柔的光芒。
罗曼没有答话,视线垂下,又突然向窗外看去。
耳边的呓语几度让她觉得熟悉万分,却每次要细想这件事的时候,又觉得头痛欲裂。
不是他,不是他……
她轻轻揉着自己的脑袋,看向敞开的窗帘。
外头的阳光远比室内能透进来的还要刺眼,跟以前罗曼躺在医院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时候,虽然刚做完手术,意识模糊,但至少她能感觉到自己是被照顾着的。
朝阳的病房、拉上的窗帘、适度的空调、舒服的靠枕,更有小心翼翼的力度,在扶起她的时候,格外小心,就像是在担心弄碎什么珍宝一样。
耳朵的呓语更是嘀嘀咕咕,听不甚清却又觉得无比温暖。
还有,冰冷的手,不似刚才不小心触碰到时那般滚烫。
罗曼别回视线,轻声道了声,“抱歉,之前认错人了,还有,谢谢了……”
“谢谢”两个字不知是为了表现自己的礼貌还是在证明着两人的疏远。
“曼儿……”邹雨终是哑口,兀自弯腰拉过一旁的靠椅坐了下来。
罗曼没有理会他,别开视线,看了一眼自己手上吊着的药水——药水才刚刚开始,护士嘱托过,至少要打完桌子上摆的两瓶药水。
她一向不亏待自己的身体,倒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下去。
谭渝赶到医院的时候,距离罗曼到达医院,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路上堵车,为了先一步赶到,谭渝让司机绕远路,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大道马上就不堵了,小道反而拥堵起来。
而且,他越是急躁,越是于事无补。
去前台查询了罗曼的病房后,他奔赶着去到了罗曼所在的病房。
病房外一片寂静,病房内也同样安静。
两人两相无言,不知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两人三年的时间空档,确实让两人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去联系谭渝。”邹雨似是想打破僵局,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罗曼这才歪头看向他,因为天气渐渐回温,邹雨穿的又是西装,所以他热出了一身汗。
“不需要。”她冷声说道。
她并不想邹雨知道谭渝的消息,生怕会有什么对谭渝不利的事情,可这话在第三个人眼里却变了味,谭渝刚想踏进病房的脚步生生止住,转头躲在了病房外,一双冰眸更添了几分寒意。
邹雨闻言挂断了电话,谭渝的手机在震动几声后恢复了平静。
廊道上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谭渝的眼睛也跟着忽明忽暗。
病房内渐渐有了三两句谈话声,音量不大,所以站在门外的谭渝一句也听不见。
他的头微靠在墙上,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渐渐地,一些回忆涌上心头。
他不是很愉快地皱了皱眉头,却在回忆到某些场景的时候,眉心逐渐舒缓。
他睁开眼睛,眼神平静了不少。
病房内时不时有几句闲聊,多半是邹雨在问,罗曼礼貌性地回上几句。
长时间未饮水,罗曼渐渐觉得口有些干。
她扭头看了一眼病床旁的桌子,上面只有水杯,水看来并不在病房内打。
“曼儿,这次真的对不起……”
邹雨一出口,低沉的嗓音压制了几分。
罗曼扭头看向她,眼神中没有一点波澜。
邹雨继续说道,“这次左凯也是一时昏了头,他也是因为我才会起陷害你们学校的心思,我……”
罗曼微微皱了皱眉头,低咳了一声。
“邹雨,他得到了惩罚,那跟我就没关系了。”罗曼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更应该道歉的是左凯,是他应该向我们学校道歉,而不是你跟我道歉。”
邹雨点了一下头,“我会让他道歉的。”
罗曼没有回答,她舔了舔自己干得起皮的嘴唇,微微抬头看向药水,准备自己动身去打水。
恰巧此时,脚步声响起,罗曼和邹雨看过去,一个清冷高挑的身影手里拿着水杯稳步走来。
“谭渝!”罗曼的语气里明显带着兴奋。
邹雨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谭渝一番,之后看向一脸兴奋与激动的罗曼。
“先把水喝了。”谭渝的语气没什么异常,但眼睛却一直未与罗曼对视,手更是在罗曼一来拿杯子的瞬间,收回了手。
罗曼总觉得有些怪异,但眼前“渴”占据了上方,她接过水杯后猛灌了几口,立马便被呛到了。
谭渝立马伸出一只手拍着她的背,还顺手调整了座椅,重新整理了一下靠背。
罗曼舒服地调整了一下身子,眼睛微微眯了眯。
“谢谢啊,”罗曼有些不大好意思地说道,“谭渝,你开始就在医院吗?”
谭渝微微皱了皱眉,如实回答说,“跟部长说明了你的情况,先安心吊水。”
“好。”罗曼点了点头。
坐在一边的邹雨坐不住了,站起身,看似无意间说道,“药水快完了,我去找护士。”
其实压根不需要去找护士,病床旁就有呼叫铃。
但谁也没提,邹雨更是扭头扫视过呼叫机,出病房后顺便带上了房门。
随着“嘭”的一声响,病房内谈话声也隔绝在房内,走廊外静悄悄的。
“你这几天熬夜了?”谭渝冷着双眸,直挺挺地站着,在罗曼喝完杯子里的水后,接过了水杯。
罗曼心虚地递过水杯,水在触碰到谭渝冰冷的双手后,微微缩了缩,“我这不是……”
“不是说十一点准时睡吗?”谭渝没等她说完,质问道。
三天的晚安均是晚上十点多左右发的,哪知这婆娘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罗曼委屈地低下了头,“这几天这件事迫在眉睫,我晚上压根睡不着,不如去整理整理资料,还能……”
“你的资料根本没用。”谭渝紧接着说道。
罗曼的眼神停住了,迟疑片刻后,抬头对上谭渝没有温度的眼睛,这话看起来不像是气极说出来的,他的神情是一贯有的平静。
罗曼眨了眨眼,想要继续解释道,“我……”
“你好好休息。”不等他说完,谭渝替她掖了掖被角,拿着水杯出了房门。
留下罗曼一个人在病房里愣了好半晌。
谭渝突然改变的态度让她很不解,罗曼揉了揉有些晕眩的太阳穴,最终耐不住困,躺下去又合上了眼。
病房外,一个银发少年和邹雨在廊道旁的铁椅上互相坐着。
谭渝扫了一眼左凯后,起身跟邹雨坐在了同一边,中间还隔了两三个位置。
“嫂子她怎么样了?”
谭渝没答话。
左凯看向谭渝没有温度的眼睛,这才换了种说法问道,“罗……曼怎么样了。”
说实话这种叫法让他很不习惯。
“睡了。”谭渝回答说。
邹雨双手握拳,最终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病房的门,罗曼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吵闹的喧嚣声就像是两个极端。
病房内窗帘拉上了,连罗曼的手也被放进了被子里。
整个病房跟之前没什么区别,却又让邹雨觉得舒服温馨了很多,大概是因为床头新多出来的小桔灯柔和的光。
“阿俞。”左凯见病房门关上后,喊了一声。
谭渝这回没再否认,抬眸看向他。
“去楼道。”
谭渝抬脚跟上了银发少年的步子。
“之前你我关系一向不错,这次为什么要算计我!”左凯说这话时,明显平静了不少,阴暗的楼道里没多少光,他的脸上也只有一股与之相称的沉郁。
他说着,扭头看向谭渝,眼里更添了几分伤感,“还联合陈田甜一起算计我。”
这次的事件一切都发生得过于巧合,左凯也是在来医院的路上,才渐渐串联了整个故事。
首先是陈田甜有预谋地接近。
再是陈田甜无意间提及的名字——史仲蔚和有意提及的微电影大赛。
设计这一切的人对左凯了如指掌,知道左凯重兄弟情义,所以故意刺激左凯,让左凯对Z大产生仇恨。
这一步的做法很简单,就是让左凯意识到他的嫂子和邹哥再也不可能了。
其次,便是加深这种仇恨,陈田甜哭诉说自己遇上了一个渣男,让史仲蔚作为工具人背上了这莫须有的罪名。
在双重刺激下,左凯心里的筹码攒够了,陈田甜便直接说出一个看似万无一失的计划,让他决定铤而走险。
那个计划策划的人心思缜密,关键性的剧本是他发给陈田甜,陈田甜再发给左凯的,可左凯却没注意到,一切可以拿得出神秘人陷害他的关键性证据,都是陈田甜在电话里说明的,QQ、微信的信息即使有跟本次计划有关的内容,也定不了她的罪,就连剧本也是一个陌生的手机转发到左凯邮箱的。
这一切都让左凯坐实了诬陷的罪名。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就连去了哪个网吧嫁祸的史仲蔚,幕后之人也一清二楚。
只等最后一举将他掰倒。
可是目的呢?是为了陷害他?还是挑拨大嫂和大哥的关系,断了他们的最后一丝可能性?
两者之间,他更愿相信是第二种。
幕后之人知道邹雨一定会选择帮助左凯,将这件事的罪责推到Z大,而这势必会激怒身为本次微电影大赛的负责人罗曼,断了他们两个的最后一丝可能。
左凯一想到整个事情,便觉得头皮发麻,越想越觉得后怕。
索性这人并不想让他付出过于惨痛的代价,只是给了他一个警醒。
不然,他可能会连累整个M大一起被拉入主办方的永久性黑名单,一辈子在这块都翻不了身。
毕竟,凭计划这一切的人心思缜密的个性,要想让他们永久被拉入黑名单,绝不是什么难事。
“五年前,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谭渝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都多了一份狠戾。
“五年前?”左凯闻言皱眉思考着什么,“我做了什么?”
谭渝没有答话,依旧那么看着他。
在某一瞬间,左凯突然睁大了眼睛,“你是说,我找人绑架嫂子的事?”
谭渝轻轻眯了眯眼睛,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左凯又急忙解释道,“我当时只是气不过,她是谁,竟然生老大的气,害得老大伤心了好几天。”
谭渝没有理会他的解释,别过头,话也狠了几分,“是你做的,就该付出代价。”
“我只是找人吓吓他。”左凯立马说道,“我吩咐了他们不准动嫂子的。”
“是吗?”谭渝冷笑了一声,一垂眸,脑海中便出现了五年前一张被吓得惊慌失措、却咬着牙不肯掉眼泪的脸,心里一阵绞痛。
“她只是不说,不让你邹哥担心。”可是谁又知道,连着好几天,她晚上压根不敢睡,后来有了小桔灯才有了好转。
左凯瞪大了眼睛,“他们……干了什么?”
“你只需要知道,不用再去打扰她了。要是还有下次,我绝不会放过你。”
谭渝对于这个话题避而不谈,冷眼瞪了他一下,左凯不敢跟他对视,满是不可思议地收回了视线,仿佛只要不去看不去想,就能避免掉某些事实。
待他再次抬起头时,谭渝的身影消失在了楼道里。
阴暗的街道,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
一些事就这么飘忽着,在他眼前极速掠过。
阿俞是在邹哥高二下期临近期末的时候,突然要求加入他们这个组织的。
当时听邹雨说一个人死缠烂打要加入他们的组织,左凯和其他人根本没当回事。
他们又没什么组织可言,无非都是敬重邹哥,做邹哥的小弟罢了,竟然还有人会执意用组织来形容。
不久之后,阿俞便被邹雨带在了身边。
现在算下来,他要求加进来的时间,和大嫂认识大哥的时间,相差不远。
他不喜欢说话,也从来不会参与他们的谈话,只是直着身子,头发遮住眼睛,偶尔露出点跟头发一样黑的眸子。
下巴的轮廓异常清晰分明,鼻梁高挺,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但是他们这群人却没人敢惹他,除了他难以接近的气场外,更令人不敢接近的原因,来源于他的打架技术。
没人能说准,邹哥跟他打谁会赢。
他唯一一次的爆发,就是有一天打了一群人,直接把那群人打进了医院,他自身却毫发无损,并且全身而退。
那群人没有找他报复,也没有要求赔偿,处理得相当干净利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