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看,左凯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一个又一个地掰着手指关节处的骨头。
中间有一个没掰动,他使劲摁了摁,才发出不是很清脆的“咯噔”声。
那群人便是左凯找的吓唬罗曼的那一批。
左凯用力地摇了摇头,不敢再细想了。
他派人绑架吓唬罗曼的那群人如今已经不见所踪,这件事也就一直被瞒了下来。不仅罗曼不知道是他做的,邹雨也毫不知情。
可是多年后,再次被翻出来的,竟然是不起眼、却一心想着替罗曼报仇的阿俞,也就是现在的谭渝。
住院楼里静悄悄的,惹得左凯一阵心悸,他缓了缓,叼上一根烟,兀自出了住院大楼。
罗曼一直睡到接近傍晚才醒。
光线黯淡下去,床头的小桔灯却闪着柔和的、微弱的橘红色灯光,衬得周围格外安静。
邹雨抱着拳头坐在旁边,罗曼一睁眼,又不自觉地微微闭了闭。
只一瞬间,一双有力却略显粗糙的手慢慢伸了过来,抚上罗曼的脸颊。
在手和脸快要碰到的一瞬间,罗曼别开了脸。
邹雨慌忙收回手,兀自低笑了一声。
罗曼借机微微坐了起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她的思绪清明了很多,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小桔灯,嘴已张开,想说出口的话却没说出口。
邹雨似是明白了些什么,递上了水杯。
“谢谢。”罗曼礼貌地点了一下头,接过了水杯,微微抿了一口。
她想问那个小桔灯的事,话到嘴边却还是说不出口,只好又抿了几口水。
她被人绑架险些被猥亵那次,是门口的一个小桔灯礼物盒让她走过那后怕的几天;她被邹雨误伤住进医院,也同样是一个多出来的小桔灯带她走出浑浑噩噩的历程;就连现在,同样的小桔灯,依旧能给她同样的鼓励。
可是,她恍惚记得那个人的身影,却再也没见到过那个人。
视线模糊之际,是有着一个黑色蓬松刘海的人,拉着她的手,跟她说的“别怕”。
她一直欠那个人一句谢谢。
她也有想过会不会是邹雨,可是一想着她被人绑架的事情邹雨要是知情,不可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她就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那也就只能说明,那时候一直有这么一个人,陪在她的身边,却一直被她忽略。
那么那个人,到底又是谁呢?
罗曼揉了揉太阳穴,将水杯放下了。
邹雨随即起身,替罗曼掖了掖被子。
罗曼有些抗拒地向后靠了靠,但还是出于礼貌性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邹雨看着她的脸,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不用照顾我了,是我自己没照看好自己的身体。”罗曼终于忍不住了,拿出手机,点开了微信的扫一扫,“医药费是你替我出的吧?我现在转你。”
“这真不用。”邹雨有些无措地摸了摸裤袋子里的手机,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两人僵持一阵后,邹雨终于还是妥协,收下了罗曼付的钱。
“你先回去吧,这里有谭渝就行了。”她一将账算清后,便下起了逐客令。
一直是命令别人的邹雨哪里受过这种气,却也只是一声不吭,又替她重新倒了一杯水,掖了掖被子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罗曼暗自松了口气,一扭头看了看正在输的药水,已经快要滴完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抬了抬扎针的手,莫名觉得自己今天格外娇气。
倒是真可以拟个小标题:《娇气小公主格外娇气的一天》。
罗曼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之后,她执起手机给谭渝发去了消息.
曼不是鳗鱼的曼:谭渝,你现在在哪?我好可怜,需要有人照顾。[委屈]
MY:等着。
“对方正在输入中”——当谭渝发过来的这两个字传到聊天界面被罗曼看见时,房门随即打开,谭渝已经三步并做两步冲进了病房。
“中国速度。”罗曼调侃着。
谭渝欣然收下赞美,嘴角扬起一抹弧度,“过奖。”
“我觉得我在病房里很浪费医疗资源,要不你帮我拿着点滴,现在随便走走,就出院了吧。”
谭渝没有答话,抬头看了一眼快要打完的点滴,默默地拿上了吊点滴的架子,罗曼立马识相地起了身,穿好了鞋子。
或许有些东西迷迷糊糊没有弄清,有些人兜兜转转没有找到,但是对的人会做对的事,不管在对还是不对的时间里,都会坚定地朝你奔来。
……
在谭渝的帮助下,罗曼很快便出了院。
Z大经历了这一场变故,之前拍摄的部分片段一下子作了废,外联部更是因为这次变故,人心惶惶,泄气的、提着一口气的都不在少数。
本来这次来开会的这几个部员都说要来探望罗曼,但都被罗曼一一婉拒了。
外联部现在正式进入了繁忙的阶段,这背水一战,任何人都不能松懈。
因为一个不一定会获奖的剧本,闹出这么一件糟心的事,只怕是叫外人都看了笑话。
“谭渝,我们直接回去吧。”罗曼看了看手上的小小针孔,用右手大拇指在左手手背上轻轻扫了扫,说道。
谭渝点了一下头,便伸手扶住了罗曼。
“没事。”罗曼摆了摆手,刚刚躺床上睡麻了,不过还不至于这么娇贵。
“坐会。”谭渝敛下眸子,将视线转到了马路前方。
罗曼依言在公交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这个点大部分的公交已经下班了,他们等的这一班不是直达车,但总比全程打滴滴来的便宜。
车不一会儿就到了,两人上车坐到终点站后,正准备下车,司机师傅就叫住了他们。
“小伙儿,等会。”
谭渝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司机。
罗曼也停下脚步,朝隔间的司机看去。
司机是个四五十岁的叔叔,满脸胡茬,头发却打扮得异常精致。
罗曼随意一看,就注意到了放在座位旁边的一个袋子,东西放得不少,红色的玫瑰花还未经处理,花刺很尖,玫瑰花的叶子更是没经过处理,包裹在每支花的枝头。
向上看去,挡风玻璃的前台上还摆着一个刚用没多久的电动剃须刀。
司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马上问道,“你们是Z大的学生吗?我刚好要去一趟Z大,顺路的话捎你们一程。”
谭渝还没回话,罗曼已经笑了起来,“那谢谢师傅啦。”
她说着毫不客气地往回走,还顺带拉了一把谭渝。
又过了一段时间,车子停了下来。
“师傅,我帮你处理吧。”
见师傅打开隔间的门,拿出修建花的剪刀和包装花的工具,罗曼开口说道。
司机愣了片刻,才明白她的意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谭渝随即说道,“当做车费。”
这个理由司机没法拒绝,于是依言将一部分工具递给了罗曼。
修修剪剪、再包装,罗曼的动作很是麻溜,她之前去花店做过兼职,简单包装起来自是得心应手,不一会功夫,一束包装精致的花束便出现了三人的眼前。
谭渝笨拙地打着帮手,却也只能帮忙递递工具什么的。
“真的太感谢了。”司机抱着一捧花激动地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小事,”罗曼回答道,她一贯不太会处理这样的场面,谭渝在这种场景下就更显木讷了,于是罗曼说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与此同时,司机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司机忙道了声谢、打开车门后,接通了电话。
“这一趟真值。”罗曼笑了笑,下车前往司机那看了一眼,司机此时脸上早已没了长期工作后的疲态,笑得满脸幸福。
“我猜啊,今天八成是师傅和他妻子一个很重要的节日。”
谭渝伸手扶了一下差点栽地上的罗曼,“小心点。”
罗曼不好意思地耸了耸鼻子。
少顷,谭渝清淡的嗓音传来,“十成。”
“十成?”罗曼有些不明所以,见谭渝盯着一处,便朝那边看去。
一个四五十的女人,打扮同样精致,手上还提着一个小礼物盒,正踏着高跟鞋朝公交车走来。
罗曼和谭渝没有停下脚步,待过了马路后罗曼只回头朝公交车的地方看了一眼,只看见路灯下相拥的两人眼眶微润,女人手上捧着花,男人手上提着小礼物盒。
罗曼笑容不禁更深了,“真羡慕他们,几十年相濡以沫,时不时还有生活的小趣味。”
“做彼此的小确幸,挺难得的。”谭渝也说道,笑意没入眼底,唇角却没什么弧度。
罗曼微微抬头,路灯下谭渝的脸色阴沉,透着阵阵寒气,和渐热的天气格格不入。
罗曼伸手握住了谭渝的手,谭渝的手僵了僵,回握住了他。
“所有死去了的人,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而你和他们永远都会是彼此的小确幸。”罗曼慢慢地说着,“谭渝,别想那么多了,你现在还有亲人,还有……”
罗曼顿了一下,这会的功夫,谭渝将视线投向了罗曼,她微红的面颊上是腼腆的笑容,“还有……我……”
“可以吗?”可以成为你的小确幸吗?
谭渝突然停下步子,很是执拗地朝她的眼中看去。
漆黑的夜里,路灯竟然还没有她的眼睛透亮。
心跳的频率,便在这一刻,全乱套了。
与此同时,乱套了的,还有所有痛苦、混乱、缤纷往事。
……
男生是在初一那年遇见的女生。
车水马龙的街道,一个看起来跟男生差不多大的女生,扎着一只高马尾,神采飞扬。
她蹦蹦跳跳地穿过大街小巷,蹦到了男生的面前,拿走了前台摆放的柠檬水。
晶莹剔透的眼睛,精致却不失大气的五官,一双圆鼓鼓的杏眼占据了男生的全部青春。
她的脸上有数不完的朝气,她的生活与男生全都不同。
就是这种相反的吸引力,却也让两人再没有什么交集。
某天偶尔的碰撞,之后两人的人生便如相交一点的直线,越行越远。
他们虽然在隔壁班,但是却跨越了一个年级;他们虽然穿着同样的校服,却过着不同的人生;他们虽然有时候会撞见,却也是男生看着女生与他擦肩而过。
那时候的男生不懂。什么心动、什么青春,他想都不敢想。
学校的香樟花花开花谢,一年四季季节变化不停,可女生始终不认得男生,而男生也只是偶尔简简单单地偷看她一眼。
这便是小男生青春期最美好的回忆。
男生本以为会一直这么下去,却没想到,他和母亲辗转来到的韶华一中,只有名字在他的记忆里称得上韶华。
家里突遭的变故,让本来幸福的家庭分崩离间。
谭渝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变故,让他从记忆以来就再没有见过亲生父亲。
从小跟着母亲辗转,流离在各个城市的谭渝,这一次再次踏上了辗转的道路。
他第一次说了“不”。
母亲通红眼眶和浑浊的眼泪便一直刻在了谭渝的记忆中。
他们母子俩闹了几天别扭,最后母亲妥协了,在X县定居了下来。
也就是这一年,男生度过了他记忆中最美好的一年。
想见的人在隔壁班,亲人就在身边。
那时候的男生,傻傻地认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或许是得意忘形,又或许是骄傲自满,男生渐渐忘了他现在所处的情景,也忽视了母亲的种种倾向。
初二上期,男生目睹了无数次母亲自残的场景,原本美好的梦也在那一刻支离破碎。
或许是因为舍不得,又或许是天不遂人愿,大闹小闹也并没有造成什么致命的伤害。
但是一起车祸改变了这个现状。
血泊中男生绝望嘶喊,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帮助他。
那时候,男生跟女生才算是第一次见了面。
女生打了120,报了警,还旷掉了整整一天的课,被学校通报批评。
之后的一个星期里,刺耳的校园广播里重复地播报着“初三A班XX于十一月二十三日旷课一天,特全校通报批评,为期一周。”
女生没有解释,也没有在意。
换句话来说,要是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帮助男生,但是可能她会借个电话,让家里人帮她请个假。
血泊中哭得双眼红肿的男孩,女生是真的不想他再受伤害,而奄奄一息的阿姨,就那样撒手人寰了。
偌大的医院里,男生麻木地坐在急诊室外,满身的鲜血早已干涸,脸上手上全是凝结的鲜血,而女生雪白的棉衣更是触目惊心。
十一月的X县很冷,跟男生的心一样冰冷。
女生慢慢地走进,走在了他的身边。
“小弟弟,”女生说着笨拙的安慰话语,“妈妈会没事的。”
男生扭头的动作僵了僵,咬着哆嗦的嘴唇不肯出声。
“你是家里的小小男子汉,身体可不能垮……”女生支支吾吾说了很多,但安慰得毫无厘头,末了,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面包和一瓶苏打水递给了男生。
男生没有接。
于是女生便将东西放在了椅子上,推到了男生身边。
“我先去预付医药费,”女生说着,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了一些零钱,塞到了男生手里。
木讷的男生才算是有些动作,茫然地看向女生。
然后,他伸了伸手,想抓住女生,可女生却越走越远了。
后来,一切的事情变化的太快。
他被告知自己并不是母亲的儿子,母亲是个拐卖孩童的人,还被告知找到了亲生父母。
可亲生父母见面的那天,他却听见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事情真相。
因为计划生育,家中不能生二胎。
而年长的他就被转到了家中保姆的名下。
哪知保姆顺水推舟,带走了他。
一走,就是十几年。
而这十几年,亲生父母一直没有出现。
刚巧,保姆一死,他们转身出现;刚巧,二胎政策一出,他们转角出现。
听起来又是多么讽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