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y boy!”
艾浅回巴黎的一个星期后,林凡终于处理完清津的大事小情,转来海明与我会和。
三十岁的林凡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他那张英俊的人皮,似乎只要他乐意,便可以让走过路过的少女为之心荡神迷。此时,这个男人正一如既往地热情洋溢着,冲我敞开了手臂,满面春风地等着我投怀送抱。世俗好像对他格外开恩,无论何时何种境地,他都能游离在规则之外,兀自风流潇洒地活着,不信天神、不惧鬼魂。
与他一同度过的诸多岁月,我承认,我是对他充满好感的,至少满怀感激。如果没有他死皮赖脸的陪伴,我可能无法熬过那段漫长又苦涩的青春,以及一眼望去注定暗如黑夜的人生。
日上三竿,我和林凡终于在前胸搭后背的饥饿中先后醒来。独自一人在海明的日子,我总是彻夜难眠,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米雪儿仰面在水泥地上的脸。推开林凡钳在我背上的手臂,摸索着踩上一只拖鞋,趿拉几步,又顺利地踩上另一只,一路懒得睁眼地挪进卫生间。刷好牙,洗干净了脸,我才略微清醒。
若说我和林凡之间有什么相同之处,那应该就是在“生活不能自理”这一点上。差不多折腾到下午两三点,我俩才收拾得人模狗样,体面地出现在餐厅,吃上了一顿早午饭。在清津,像这样“我没课,他没事”的日子,我们几乎都是如此度过的。
“行,我刚到海明,等我安顿好了,再聚。”
林凡是少有的本土培养、扬名国际的设计师。目前以独立设计师的身份出任多个品牌的设计顾问,国内新生代服装工作室对其趋之若鹜。原本以他的家庭条件,足以承担国际知名服装院校的学习费用,但他却不顾家人的一致反对,一意孤行地选择在清大读书。只有我知道其中缘由,就像他如今毫不在乎地舍弃在清津的一切,跟来海明一样。
“视名利如粪土的人,并不全因不在乎,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原本就不缺这些。”
我耳畔再次回响起纪繁离开清津时,丢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1
“怎么,这次不和穆夏合作么?”
“嗯。我觉得嫣然可以。”
“孟嫣然?”
“嗯。身披霞光,七彩的那种。”
难得周末扒开眼,艾浅和纪繁都在宿舍。因为听到“穆夏”二字,我翻了个身,竖起耳朵,眼珠滴溜溜地盯着床下。我正诧异地琢磨着,艾浅何时与孟嫣然如此亲近。
“大食堂,穆夏说要见你。”
艾浅抬头冷眼看我,缓缓地、一字一顿。纪繁则事不关己地翻阅着手册,琢磨着比赛章程。我的脸色由白转菜,最后呈现出五彩斑斓的黑。
二十分钟后,我、纪繁、艾浅、穆夏、孟嫣然,大眼瞪小眼,出现在大食堂一楼B区。
“呵,我还以为何方神圣,原来是她。”
穆夏端坐在艾(wo)浅(men)身(dui)边(mian),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满身是刺儿地盯着不自量力的入侵者。一双崭新的尖头细高跟鞋轻轻点地。我倒吸一口冷气,这腿长目测120公分。同样倒吸冷气的还有坐在我左侧的孟嫣然。
“高级感是天生的,你还是趁早放弃。”
一声不屑的鼻哼,一句轻蔑的评价。显然艾浅早猜测到穆夏不会给孟嫣然好脸色,但估计和我们一样,没想到一开场就杀伤力爆表,一时乱了分寸,暂时也没想到应对之策,徒留孟嫣然一人在火场正中,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楚楚动人地等待救援。虽然不知道孟嫣然今天抽什么风,一副娇弱胆小的模样。
一边是清服高出了名的翩翩贵君子艾浅,一边是百年一遇的骨灰级校花孟嫣然。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确实很容易发展出狗血剧情。我距离靶心仅一环之遥,谨慎一点非常必要。身体不受控制地栽向右侧的纪繁,本能地寻求庇护,但显然他也本能地游离在服务区之外。
凌冽的丹凤眼,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一眼看去,定会被吸引的高挑身材,完美到无懈可击。单就“气质气场论论成败”的模特行业来说,孟嫣然确实相形见绌。
“可乐,咖啡,or juice?”
换作平时,我向来无意参与角斗。但此时此刻,两个剑拔弩张的女人、两个暂无网络的男人,为了剧情的推进,我只能好脾气地扮演起和事佬的角色。
“果…果汁…”
“对对对,艾笑你去买点水果来。”
继孟嫣然结结巴巴的回复之后,艾浅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刀。气氛更加凝重与尴尬,无人生还。
“品味不同,果汁我喝不惯!”
穆夏拿起自己的链条包,起身看着我。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今天是被她邀请来的。为了快速逃离火场,我非常自觉地跟着起身。
2
“那个?没请假,我是不能出校门的。”
穆夏全程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我就这样跟着她一路到了停车场。眼见她拉开了车门,我才开了口。结果她像没听见一样,启动了车子径直离开。
我一个人茫然地站在停车场上,脑袋里面反复核对了几遍事情的经过。难道我的理解有误?一时思绪凌乱,不知何去何从,我在原地反复踱着步。
不出十分钟,那辆白色的单排保时捷,再一次停在我面前。穆夏伸出车窗的手上,捏着一张请假条。我乖巧地拉开车门上车。
车子驶出郊区,渐渐进入了灯火迷离的市区,最后驶进了市中心的金莎高级公寓的地下车库。穆夏伸手按下了27层的按钮。公寓是三室两厅的套间,客厅两端是两个硕大的落地窗,光怪陆离的清津市尽收眼底。明亮奢华的装修和随意丢置的坯布、人台、图纸、面料等各种制作服装的用品显得格格不入。
“这边。”
随穆夏走进其中一间房间,就看见伏在工作台上,认真画图的林凡。只见他正行云流水地表现着各种形态材质。直到穆夏将链条包甩上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才发现有人闯入自己的领域。
“呦?这位美女怎么赏脸上来坐?”
穆夏一言不发,坐在林凡对面。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我,不知该站该坐,只能杵在门口。
“今年本是我们拿一等奖最有希望的一年。”
“我发现就我说什么,你都不信,早告诉你,是他先选了别人。与我有没有填你没关系。”
“比赛场上,本身就存在很多的变数,再有信心,也本不该冒这么大风险。”
“呦?你这还替他操心?听我一句劝,有些是没有办法的事儿。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洒脱点,随他去。”
“你是渔翁得利,自然幸灾乐祸!”
“我倒觉得,胜负未定。”
当林凡和穆夏双双将目光投射到我身上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没搭对,将心里活动转化成了语言,抖了出来。
3
“你是不是也觉得穆夏是嫉妒生气?她不是小气的人。全国比赛如此重要,就应该在各个方面做好万全准备。我要是艾浅,是绝不会放着一个稳定的85分不选的。评委审美偏好因人而异,再优秀的作品,都会存在一些不确定因素,但只要有她在,综合排名第一一定很稳。”
“不,恰恰相反,我也觉得她对孟嫣然的评价,虽刻薄,但中肯,作为模特,孟嫣然确实没有优势。”
回程穆夏并没有好心相送,我只能随着林凡坐公交。难得他能一本正经讲这么多话。我自然听得出穆夏的言外之意,责怪艾浅不该这么草率地更换模特。但我在这件事情上,并不像穆夏那么笃定地认为艾浅选孟嫣然就是错。毕竟,艾浅从小做任何决定都有自己的深意,何况他还有纪繁这个辅助加持。但从穆夏的反应看,她应该以为我和艾浅一个德行,都是被孟嫣然的美貌所误。
随后,林凡再没什么正经话,我又开始左进右出地当他耳旁风。心里莫名郁结又焦躁。车窗外夜色渐沉,公交车在拥堵的交通中缓慢地移动。睡意很快就席卷周身,将我拖入光怪陆离的梦中。再醒来,梦中的一切早已没了踪迹,只记得鹅黄桃粉的斑驳雾气中,是两个青葱少年踉跄离去的剪影。
“你等下。”
走到宿舍门口,林凡突然叫住我,钻进5087,又出来,手里多了一叠A4大小的书,最上面一本标题写着《世界经典服装设计与纸样(基础篇)》。本想拒绝,但想着,他也是一片好意,一路上虽没仔细听,但也大概知道,他想让我在比赛中多点参与感。开了5088的门,从林凡手里接过全套书,道了声谢,抱了进去。
其实这套书我早见过,这算得上是纪繁每天的睡前读物。他的那套早就被他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制版这个事情在老一辈眼里,就是个熟练工种。对于成装打版师傅来说,即使是零基础的初学者,只要通过大量的背诵版型和数据,加上日积月累的实践,不断积累打版经验,拥有快速看图打版的技能,只是时间的问题,这并不是件难事。但纪繁痴迷其中微妙的细节,似乎在他眼中,在立体与平面的切换之中,包含着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真相。他好像并不是追求一些武林绝学般的世外高人境界,只是纯粹本能地喜欢把设计稿用立裁转化成实物,又由实物回归于平面的这个过程。
将书码在书桌一侧,直了直腰,准备洗个热水澡上床睡觉。就看见我桌面正中随意放着的一本“全国服装大赛”章程手册。天,今天刮得什么风,涌现了这么多“田螺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