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总算是吃饱了，填饱肚子也是一种技术活啊！诶？艾笑，你去那边做什么？不回去么？”

　　“你真是脸皮厚得可以，把别人的冰箱掏空，自然要补齐啊！”

　　李铭艺吃饱喝足之后，伸着懒腰哈欠连天。上次去超市，还是跟林凡一起，想到这儿，我突然有点难受。

　　“那我开车，去山姆，给他双倍补偿不就行了。”

　　李铭艺回学校取车，我一个人找了间街角的咖啡店，在窗口的位置坐下。

　　“艾老师？”

　　我抬头，单珊珊正歪头看我。今天的她与前几次见格外不同，前额被毛茸茸的刘海覆盖，一头长卷发松松垮垮地在头顶上盘了个丸子头。身上是宽松的白色卫衣，前胸绣着只雪白的毛绒兔子。很想提醒她，李铭艺马上就到，但又不知如何开口。若是直白地告诉她，她应该更不好起身离开吧。看着她，就好像看着年少温吞的自己，对待不喜欢的好意，总是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一个人？”

　　“哦，对。”

　　“介意拼个桌么？”

　　“请坐。”

　　她礼貌地询问，我客气地回答。思忖半饷，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李铭艺的事情。

　　“我很喜欢您的《after life》，听说是您小学时候完成的？”

　　“不，是高中时候，确切说，目前正在更新的，是我最近修改的版本。”

　　“怪不得，总算是松了口气。”

　　“哦？”

　　“让我们这些一把年纪还没写出点名堂的凡人，望而却步啊。”

　　她低头，斟了一杯花茶，用勺子静静地搅着。

　　我很想告诉她，我年少时的创作能力，要比成年后强得多。也许，这只是个例，我确实没有和其他人探讨过。年少时，写个有趣的故事，是件轻轻松松的事情。待到成年后，就变得困难很多。其实，不是我们难以写出有趣的故事，某种意义上，是我们丧失了好奇心。当然，也因为我们见识了巍峨的高山、幽深的峡谷，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平凡和渺小。少了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也就渐渐失去了写作的自信。但好在，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变得更加成熟，只要肯深刻地自我剖析，运用丰富的经验阅历，多一点耐心，是一定可以完成比年少时更深刻的作品的。

　　但这些，我都没有说出口。我想，这些体悟，总要她自己去领悟到才行。一个志在写作的人，若她的动力不来自于内部，而是需要外力去激励才行，那她的文字就会缺乏生命力。所有的苦难都要亲自去经历，最终才会显现出才能来。若是一心求舒坦，总是找捷径，最终，苦难、艰辛会一股脑地袭来，脆弱的执笔者将难以承受，写作生涯也会随之夭折。写作，是极端孤独的，自始至终都只能是写作者一个人的战斗，抗争漫长的时间，抗争混沌的思绪，直至生命尽头。

　　但是，她是如何知道我就是《after life》的作者，除了“电玩酷”网站的责编，还有袁老以外，我的笔名，并没有人知道。

　　“但，你怎么知道我是《after life》的作者？”

　　“咦？李老师是‘电玩酷’的名誉顾问啊！”

　　原来如此，好多疑惑似是解开了，又好像迷雾更浓了一层。

　　“珊珊？这么巧！我就说，我俩有缘吧！”

　　“李老师？”

　　单珊珊惊讶地看着我，脸上泛起了浅浅的红晕，似是责备我为何不早点告诉她。我尴尬地咧了咧嘴，无奈地抹了抹鼻梁。

　　“正好，我和小艾老师要去山姆，一起呗？”

　　“不……不了，我还有事。”

　　单珊珊全然不顾花茶才喝了一杯，起身就推门离去。早知道她对待李铭艺的态度如此干脆，我确应该早点告诉她。这姑娘，比我有出息，在纨绔子弟一而再再而三的强取豪夺面前，学会了绝不委屈自己。

　　“可惜了。”

　　“你可真行。”

　　在我鄙夷的注视下，李铭艺翻过那只没用过的茶杯，提起花茶壶烫了一遍，又斟了一杯，兀自坐下吸溜上。他就没长廉耻心！

　　“来，给我好好讲讲，你怎么就成了‘电玩酷’的顾问了？”

　　“呵，你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写了本《after life》吧？”

　　“呦，行啊，怪不得我爸总夸你聪明，果然是长了颗七窍玲珑心。”

　　“切，我这人坦坦荡荡，见不得你们那些弯弯绕绕！”

　　李铭艺喝了口茶，表情呈现出少有的严肃。

　　“艾笑，纪繁的视力不行了。”

　　我的心突然刀绞一样的痛，就好像他的下一句不出，它就没办法继续跳动了。

　　“你可别，也没那么严重，就是没办法做服装了，日本的工作室早就卖了。说来，孟嫣然真的是蛇蝎女人啊，一看他这没前途了，也不念及往日情分，立马提出离婚。焯？我这还没说完呢！艾笑！”

　　已经听不清李铭艺的声音，感觉整个世界在离我远去。我推门而出，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低头急行。我好想这样就可以逆着光阴向前，就可以跨过那些年年岁岁，回到那个人身旁。这次，任凭他如何绝情，如何冷酷，如何无情地将我一次次推远、掀翻，我都要死死地抓着他，绝对不让他离开我半步。

　　1

　　经过熬夜赶工，终于在预选赛前三天，完成了3套服装的制作。

　　与林凡整体暗黑的色调不同，艾浅的设计可谓是充满了梦幻色彩，使用了明黄、桃粉配色，面料是薄纱、绸缎、真丝，辅料是大量的水晶、闪钻。我曾在帮忙制作的时候，粗略扫过几眼设计稿，印象颇深的就是，他将中心文案安排在整个设计稿的首页。这与林凡截然不同，但我更欣赏林凡的排版。

　　心灵之旅：治愈每一个被疏忽的灵魂。

　　同样没有详细的说明。

　　虽然名义上，我并没有加入任何一个队伍，但总归这边只是帮忙，实际上，我还是等于与林凡一组。所以，我并没有针对艾浅的设计稿向纪繁询问过细节。但也就一撇的功夫，也完全看得出，这是为孟嫣然量身定制的设计方案。我渐渐理解了纪繁一开始的担忧，两个完全契合的人，有时候并不一定适合做搭档。

　　繁花盛开，生机盎然，宛若莫奈的画作。看不到明确的阴影，也没有突显的轮廓线。层层幔纱下绽放着一簇簇蔷薇，像是收藏的花卉标本。薄纱在流动的光照中，呈现出微妙的色彩层次，在明与暗的光谱色彩中，幻化成型。就好像曼妙的少女，摇曳在光影之间，你看不清少女的明艳脸颊，更捕捉不到她的身姿轮廓，但你一定可以感受到她的婀娜、她的迷人。

　　剩下的就是拍摄大片了，最后的整理搭配，我无心参与，将服装运送到拍摄现场，与孟嫣然打了照面，就准备先行返回了学校。

　　“笑笑！”

　　“嗯？”

　　“正好来了市里，这里是洢水寒霜的签售会门票。”

　　“海越路书城？”

　　“对，离这里很近，等我忙完了，要是来得及，就去找你。”

　　楼梯间里，纪繁匆匆向下，我停下了脚步，接过他递过来的门票。洢水寒霜，是我最近比较喜欢的网络小说家，没想到他竟然知道。我总以为他并不了解我的所思所想，但从书签到门票，我突然觉得，他是关心我的。我一直在努力融入他的世界，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够和他拥有共同的语言。但其实，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也有努力去靠近我的世界，这让我有点意外，当然更多的是惊喜。

　　与林凡选择室内布景不同，艾浅将大片拍摄的地点定在了市中心的花园里。说是花园，也不十分准确，因为海越路花园里面，只有大面积的草坪，放眼望去，尽是郁郁葱葱。

　　我走出写字楼，阳光洒在我的脸庞上，穿过人行道，就是海越路花园。想象着整理好妆发的孟嫣然就要这里拍摄大片，我不免有点担忧林凡。在艾浅的作品面前，林凡的作品就好像是优秀的毕业设计，不是说林凡不够优秀，是艾浅、纪繁的能力叠加所达到的专业水平，已经远远地甩掉了同龄人。

　　2

　　到达海越路书城门口，还不到九点，门口已经排出了一条弯折甩尾的长龙。看了眼手上的门票，签售晚上9点才结束。天气寒冷，我衣衫单薄，又两手空空，还不急着排队，准备等书城开了门，买上几本书，再去签售会。总体来说，我不是很喜欢参加这种签售活动。诚然很多书粉不辞辛苦排队等候作者的签名，是对作者喜爱的一种表达方式，作者也会因此而获得鼓励。但我仍旧不喜欢这种暴露于人前的活动，我喜欢通过文字与作者交流，比如，写同人文，一样可以给作者以鼓励。任何一种良性的关系，都应该是共同成长，而不仅仅是仰望，哪怕是书粉和作者之间也应是如此吧。

　　阅读一本书，可能需要一天、一星期、一年，而书写一本书所需的时间可能是阅读的成百上千倍。我孜孜不倦地阅读着，就好像可以将生命扩充为成千上百倍的时间。而我竭尽全力地写作，也是想将我渺小且短暂的一生，浓缩成别人手中的几小时。我活过，我留下过只言片语，被一些人看见过，被极少数的人记得。

　　坐在书店一楼的M记里，看着窗前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我似乎模糊地弄懂了自己，隐约发觉了想要花费一生去追求的东西。

　　十点整，海越路书城正式营业，我随着人流进入了一楼正厅。左侧的小型会客厅门口，立着指引牌，详细介绍了签售会的全部流程，洢水寒霜专访、问答环节、合影、签售。

　　怪不得需要门票，还以为只是签售。我从书包里拿出门票，三步并作两步，重新走出书城，找到队伍的末尾，排了进去。

　　因为入场晚，只剩下最后一排还有几个空位。我将票根谨慎地收好，抱着书包，在最左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网络小说家本人，这跟我只关注作品，不关注作者有关。我从未探究过什么样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作品，但难免在阅读的过程中，或多或少，对作者有自己的猜想。洢水寒霜，与我的想象完全不同。首先是年龄，我从未想过他会是中年人。他的文风类似小白流，不文艺、不优美，胜在条理清晰、情节饱满。他的故事，非常有趣，有趣到令人来不及关注他的用词是否优美。就好像一部引人入胜的漫画，往往会让你忽略了它的画功。而我曾一度以为，这种有趣的程度只有少年人才写得出。就像是《高岭之花》里的一个桥段，一旦长大成人，人就会失去童真，就再也没有办法，从花束的正面来审视作品。时光不能逆转，我总要长大，越来越觉得自己所写的尽是无趣，这才是我在父亲面前，矢口否认自己要成为作家的真正原因吧。我，早就失去了写作的自信。

　　“网络上有一些恶评，以您的年纪，为什么还是小学生写作文水平的文笔。”

　　“从一开始设下迷局，到最后一一顺利展开，塑造一个宏大的世界，描绘里面生活着形形色色的人，只要语言通顺，就可以了。”

　　“我们可以理解为，网文不以文采取胜么？”

　　“不，这谈不上什么胜负的问题，只是我暂时还没有用到文采。”

　　大家都在专心致志地听专访，我却不自觉地鼓起了掌，引起了周围几个人的侧目，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说得真好，不卑不亢，坚持了自己的观点，也没有贬损他人。

　　终于到了问答环节，我第一次鼓起勇气，举起了手，可能因为位置靠后，主持人很难注意到，直到访谈结束，我也没能争取到提问的机会。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由于没有经验，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并没有准备面包、巧克力这种补给品，在大家休息吃零食的时候，我只喝了瓶门票包含的免费矿泉水。我揉了揉已经干瘪的胃，又看了眼再次排起的长龙，咬了咬牙，买上了洢水寒霜此次贩售的新书《江似火》，跟在了签售队尾。毕竟，我是真的想知道，他是如何保持旺盛的创作力，时至壮年，仍能写出如此富有趣味的作品。

　　“您好，我想请问一下，您是如何能一直不断地写出有趣的故事的？”

　　“你是想问，以我的年纪，如何还能写出有趣的故事吧？”

　　被他戳中心思，我不好意思地低头。我已经尽量以委婉的修辞礼貌地询问了，但还是被他直白地重复了出来，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能涨红脸，等待他的答案。好在，他并不介意。

　　“能问出这样的问题，说明你平时也有在写小说吧，还是长篇？当你觉得自己写的无趣的时候，不妨停下来去阅读其他人的作品，你会发现，平时读来津津有味、废寝忘食的作品，此时也变得索然无味。不是你的作品无趣了，是你自己失去了发现有趣的眼睛。”

　　我混动的思绪一下子清明起来，他并没有抬眼看我，翻开《江似火》的扉页。

　　“名字？”

　　“嗯？”

　　“我想写一句赠语给你。”

　　“艾笑，谢谢！”

　　他洋洋洒洒地写下了“赠爱笑”三个字，紧接着思索了片刻，写下了一行小字，“读的人有趣，故事才有趣。”

　　“我们能做的只是按照大纲，一个节点接着一个节点地将故事写完。”

　　他抬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完，将那本《江似火》双手递到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