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梦境
苏以言梦魇了,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她旁观着一切,凌迟般看着自己最不堪的样子。
那时一个在夕县六小当老师的亲戚搞关系把她给弄进了六小。
因为苏沐也在六小,索性一家人就在夕县租了个屋子,住下了。
在夕县待了还没过一年,也就是在她六岁的时候,父亲患上癌症走了,母亲的病也越来越严重。
于是苏以言就跟苏沐一起,借住在四叔四婶家里,母亲回了老家。
苏沐小时候就在夕县了,也在六小读,在四叔家呆了几年,逢年过节或者学校放假会回家。
苏以言也过上了这种生活。
四叔长期不在家,所以只有四婶和他们的一儿一女在家。
她不知道苏沐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她只觉得讨厌这寄人篱下,不堪忍辱的感觉。
或许是她天生不讨喜,懵懂无知,没她哥那么懂事。
旁观的苏以言看着小小的自己跪在客厅,抽抽噎噎地不敢哭出声,而那个所谓的四婶毫不在意地吃着饭,看着电视里正播放着的肥皂剧。
吃完饭王湘就把筷子一扔,命令似的叫苏以言起来,让她把碗筷收了,让她去洗碗,洗衣服。
苏以言像木提偶一样,沉默地站起来,收碗筷,然后离开。
苏以言望着自己,面无表情地跟上去。
看着那时候的自己踩着板凳洗碗,看见自己拿着电饭锅用长指甲滋滋滋扣着粘在锅底的硬饭粒时,苏以言想,这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她记得好像是……
“啪”的一声突然响起。
苏以言回忆起了,面前也演绎出来了这一幕。
王湘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夺过苏以言手里的电饭锅。
“你他妈的谁让你用锅丝来洗的?不知道会坏吗?”刻薄的声音震得苏以言耳朵疼。
站在小板凳上的人吞吞吐吐地说着我没有,垂下的手还滴着水,脸上的红印子昭示了王湘刚才的作为。
“我都听到声音了,你还没有?就知道说谎!”王湘伸手掐苏以言的手臂,肥胖的脸上神色狰狞。
王湘随后朝锅里一看,什么都没有。
王湘愣了一下,抬起头却横了她一眼,并没有道歉,厉声让她洗干净点,把厨房弄干净。
然后扭头离开。
苏以言看着小小的苏以言沉默着做完了一切,在楼梯口望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眼里一片死寂。
她在那里呆的六年充满了打骂斥责,像奴隶一般被随意安排。
苏以言旁观着这一切。
看着自己经历过的事情。
被逼打着承认没有做过的事,被关在门外不允许进门。
她看见有一年冬天她发烧到呕吐不止,被堂姐逼着掩盖她把被子全部抢去,不允许自己盖的事情。
她还记得那夜夜刺骨的冷。
她不是没试过去扯被子,但被堂姐狠狠地掐了一下,她就再也不敢动了。
苏以言看着床上小小的人冻得蜷缩在一起,以最安全的姿势环抱着腿。
她看见从学校赶回来的还穿着校服的苏沐,听见他叮嘱她盖好被子时温柔的声音,还有那双温暖的手,无一不令人眷恋。
她看见自己每一天都在无休止地想什么时候才能离开,甚至跑到顶楼趴在护栏上痴痴地往下看,想着能不能去死,死了就不会看见这里的人了,多好啊。
她看见苏以言打算翻过栏杆跳下去,被苏沐给发现了,着急忙慌把人给抱了回来。
神色严肃地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而苏以言闭口不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苏沐没法儿,只能温声和她说。
“摔下去会很疼的,言言,你不是最怕疼了吗?”
是啊,她最怕疼了,所以算了吧,可就这样算了吗?算得了吗?
“言言乖啊……”
温柔的话语似乎还萦绕耳畔,恍恍惚惚让苏以言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后来的苏以言每次下定了决心要翻过去,又想到坠落在地上会有的无边的痛,她看见小小的自己又瑟缩了回来。
让她想想,她当时在想什么?想的是……
掉下去可太疼了吧,她不跳了,不跳了。
再往后看,场景一转,苏以言看见才五年级的自己叛逆地不回家。
不,那地方不配称之为家,那就是一个人间炼狱。
五年级那会儿,所有人都出去了,堂姐堂哥都在外上课,一个大学,一个马上中考。
苏沐也在准备高考,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没人会管她了,那时的她可真高兴啊。
晚上溜出去和朋友一起到处玩儿,谁也管不着她。
后来画面又一转,苏以言看不见过去的回忆了,四周茫茫一片黑色。
忽然苏以言感觉后颈被一只冰凉的手触摸,被吓得汗毛竖起,猛地开始狂奔。
可她怎么也甩不掉身后不知名的东西,每当她停下来刚喘上一口气立马又感觉到那冰凉的触感。
无止休的狂奔,像这片黑色的空间一样,看不到尽头。
不知道跑了多久,苏以言好像看见了一丝光亮,离她好远好远。
她奋力地跑,拼命地朝那微弱的光靠近。
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陌生又熟悉,是谁呢?
然后苏以言看见他转了过来,看见那张自己时常想捏一捏的脸,脑袋当机了。
后来的一幕让原本疯狂的苏以言顿住了脚步,就连后面穷追不舍的那个不知名的东西都忘记了,只想往后退。
她看见他对她举起了比作枪的手,听见他嘴里飘出来的轻轻一声“砰”。
苏以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一点气力可以用来说话。
她低头,看见自己胸膛冒着血的窟窿。
为什么呢?你明明,没拿枪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