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曲终人散,秦雯靖和宁麒臻走在静悄悄地马路上。很晚了找不到出租,去松苑的公共汽车又已经只剩下一小时一次的夜班车了。秦雯靖说我们走走吧,我有话给你说。宁麒臻点头,却不知道说什么。
秦雯靖扶着自己那只白色的小包走在左边,而宁麒臻隔了一米的距离在右边和她并排走。秦雯靖低着头,漫漫的长发遮掩了她的神色,宁麒臻好像等着自己被宣判一样,这个已经被囚了四个月的囚徒在等着当头一刀或者他的《天堂生活》。
可是一路秦雯靖始终没有说话,不知道多少路灯被甩在身后,车灯在路上拉出五色的流影,无数条流影消失之后,宁麒臻只感到自己和秦雯靖一直走着,是这些虚幻光影中惟一的真实。
一路走去。似乎没有尽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宁麒臻感到自己紧张的心情完全静了下去。好像是紧张得麻木了,又像是被永不停息的秋风吹凉了胸口,宁麒臻只想这么走就好了。时间的概念在这里短暂的停顿,除了秦雯靖之外,宁麒臻不再感觉到四周的任何运动。好像两个人只是走在一个过去时代的城市爱情电影中,而放映机则停滞在某个夜的镜头上。
“哈哈……”宁麒臻忽然笑出声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像吴锦梁说的白痴了。
秦雯靖抬头,看见那种孩子一样透明的笑容,她也笑了,说:“我们去喝茶。”
“其实……”秦雯靖说,“我们也不熟的……”
无数洒了金粉的红色卡片和一串串金色的丝线从头顶垂下,秦雯靖喝着一杯珍珠奶茶,面对着喝绿茶的宁麒臻,终于抬起了头。
宁麒臻很难相信此时自己居然可以冷静下来,这虽然不是个好兆头,却是他早已经想到的。于是他点点头:“我知道啊。”
“对不起啊。”
“没什么啊……”宁麒臻觉得身上忽然有点凉,于是他笑了笑。
“我……”
“我说吧。”花痴忽然胆大起来,有赌徒脱下裤子的孤注一掷之感,却丝毫不感到紧张。每个人的心都不是可以轻易看透的,吴锦梁以为宁麒臻兴高采烈地来赴这场约会的时候,宁麒臻已经准备了一些话,用来结束这段没由来的爱情。
“我暑假时候看到你的……”宁麒臻说,“那天下雨,本来准备出去吃包子的……吴锦梁,喔,是我们宿舍一个兄弟,还在睡觉……”
秦雯靖不敢看宁麒臻的眼睛,她拉下那些红色的卡片去看里面的字。似乎以前坐过这个位置的人都给未来的人留下了一些话,祝福他们快乐,祝福他们幸运,或者希望他们珍惜时间……秦雯靖可以设想那些写卡片的人嘴角唇边的笑容,人们觉得幸福的时候都不会吝啬于祝福别人……
“最近老想老想,”宁麒臻轻声说,“脑子都有些乱了。所以……反正也好了。”
秦雯靖感到一瞬间的虚弱,她从来不曾听见有人慢慢地给她说一段倾慕,仿佛一本爱情小说的女主角是自己,自己却无力改变那个令人厌恶的结局。
“我不知道……”秦雯靖摘了一张卡片给宁麒臻。
宁麒臻看了,那张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苦笑。写卡的人说:“不必担心失去的东西,因为你最终拥有的会遇见你,即使那不是你等待的”。
宁麒臻说:“可遇不可求,我早就知道的,可是……”
“还是……算了吧……”秦雯靖几乎要拼凑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去照亮宁麒臻黯淡的眼神时,心里那个很野的眼神,还有另一种生活的诱惑却终于压下了她的软弱。
“是么?”宁麒臻站了起来,说,“我去一下厕所。”
等待着你
等待你慢慢地靠近我
陪着我长长的夜到尽头
别让我独自守候
等待着你
等待你默默凝望着我
告诉我你的未来属于我
除了我别无所求
你知道这一生,我只为你执着,
不管它喜还是悲,苦还是甜,对还是错,
你知道这一生,我只为你守侯
我对你情那么深,意那么浓,爱那么多。
当宁麒臻回到桌边,歌声寂寞地回荡,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已经结账的单子,秦雯靖喝了一半的珍珠奶茶还在桌上。宁麒臻坐下来,他头上那些大红的纸片上依然写满了过去人的祝福,那未来的人真的会因为这些祝福而快乐么?
宁麒臻吸了一口冰凉的绿茶,他想秦雯靖是如何走的呢?
是一脸不屑地结账而去,不想再和他纠缠,还是毕竟有一点悲伤,正茫然数着自己的长发,在月下空旷的道路上走着?
宁麒臻静静地吸了一口绿茶……秦雯靖扬手召了一辆taxi远去……
秦雯靖站在三教的楼外,又是下雨,雨下得疏狂。秦雯靖就这么怔怔地看着远处的篮球场,刘子维已经不在那里。秦雯靖看着他在灯光下起跳投篮,远远的三分命中,也看着雨来的时候他抄起外衣和场边等待的那个女生携手离去。
这个身不由己的游戏里总是很少胜利者。秦雯靖捅破了宁麒臻的肥皂泡,谁会捅破秦雯靖自己的肥皂泡呢?
忽然有人站在了她旁边,秦雯靖吃惊的回头,才发现宁麒臻站在她旁边。
“雨太大了。”宁麒臻说。
看着宁麒臻那张孩子气的脸,秦雯靖苦笑,摇了摇头:“对不起,你别管我了好不好?”
“你没有伞吧?”经过一阵子的手足无措,宁麒臻低着头小心地说。
“没关系。”
宁麒臻从后面的吴锦梁手里拿了伞,走到了秦雯靖身边。
身边不少男生女生并着一把伞跑进了雨里,秦雯靖忽然有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感。
“别再跟着我了!”似乎是一生中第一次,秦雯靖如此失态的对别人大喊。
“我只是碰巧……”宁麒臻把伞塞到了秦雯靖手里,然后一声不吭地自己走进了外面的大雨里,连串的雨水好像无数长鞭抽打下来,打得宁麒臻身上都有些痛了。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皱着眉毛看了看阴沉的天空,然后双手揣在裤子口袋里,就像一个做错了事而不敢回家的孩子那样,在雨里散步一样走远了。
秦雯靖忽然有一种感觉,宁麒臻不会再走回她身边。
“你也不至于连我一起虐待吧,”吴锦梁伸出去阻拦宁麒臻的手最终只好停在半空中。
“唉,”吴锦梁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那边城门失火,我老老实实在池子里游泳凭什么倒霉啊?”
虽然他是去接宁麒臻的,不过可怜他们两个人加起来也只有一把伞。
这个时候吴雨欣拎着把雨伞出现在门口。吴锦梁急忙凑上去,一脸特恳切的笑容:“哟,吴雨欣,你也跑来自习啊……”
吴雨欣咬着舌尖,露出了她很经典的微笑:“下面你要说你没有带伞是不是啊?”
“就是就是,”吴锦梁急忙点头,“吴雨欣你那么急公好义的人,总不忍心看我淋成一只汤鸡嘛。”
吴雨欣居然点了点头:“是喔是喔,我当然关心你喽,怎么忍心看你冒雨回家呢?”
“啊?”吴锦梁眉开眼笑,“那我来打伞吧?”
一把黑色的雨伞忽然横在吴雨欣和吴锦梁之间,许伦诚刚从厕所里窜出来,急忙说:“我们正好多一把呢。”
“许伦诚?!”吴锦梁有些吃惊,这家伙......啧啧啧。
“看看,看看,”吴锦梁很无辜的样子说,“把我当坏人了吧?我只是景仰我们主席嘛,顺带想蹭把伞回家而已。没有别的企图,没有别的企图。”
许伦诚愣了一下,还没反应回来,吴雨欣反倒笑了,拿起许伦诚手里的雨伞敲了吴锦梁脑袋一下。雨伞到了吴锦梁手里,吴雨欣和许伦诚共打一把伞出门去了。
“shift。”吴锦梁说,“不但没有英雄救美的机会,连美救英雄的机会都不给一个,老天何其不公啊!”
“公平公平,绝对公平!”忽然有人在吴锦梁背后说。
吴锦梁回过头,廖志威正站在他背后笑得开心:“美人,给你救英雄的机会,来来来,我来打伞。”
两条汉子罩在那把小黑伞下走进了雨里,远远还传来如下对话:
“靠,大哥,你伞打低一点行不行?”
“我个子高你妒忌啊?哪来那么多废话?”
“你个子高没关系,拜托你别老去健身馆练,你那两块胸肌都快把我挤到伞外面去了。”
“小看我!挤你一块就够了,哪用得着两块?”
“……”
“……”
直到转过了一个拐角,吴锦梁才歪着嘴笑了笑:“完蛋了,我的麦当劳。”
远处的吴雨欣和许伦诚走在一张伞下,许伦诚紧绷的身体就像旁边的吴雨欣随时会变成哥莫拉吃了他似的,前面的宁麒臻走在雨地里,后面的秦雯靖默默地站在台阶上。
“这么就完蛋了?”廖志威嘟哝了一句,“走眼走眼,这大家都是孤男寡女,怎么就不成呢?”
“shift。”吴锦梁说,“我要是丘比特就拿那厮的金箭狂射,见人就给他们一箭,保证个个都爱得死去活来的。”
廖志威笑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