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归正传。
宁麒臻相思许久,转眼就开学一个月了。普希金虽然倒背如流,可是宁麒臻和秦雯靖之间还是隔了千山。直到有一天吴锦梁早上出去跑圈,回来时候兴高采烈,仿佛一个战胜的将军——考虑到他当时那个嘴脸,我们也可以说很像一个阴谋得售的老贼。
“兄弟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能不能泡上,看你家祖坟上青烟有多高。”吴锦梁气喘吁吁地拍了拍宁麒臻,红光满面地说,“明儿别朗诵了,早起跑圈去吧。”
当时松苑要求初一初二早起绕学校中间的清心湖跑步,跑一圈拿一张早操票,每周平均得四张早操票才算体育合格。而初三就成了太极拳,体育教研室主任许刚老当益壮,早晨亲自起来和学生一起拿架势练身板,还是一次一张早操票。
其实学生们更喜欢跑圈,先是大冬天的打太极拳,拿个高探马的姿势,手脚都冻得厉害,远不如跑圈暖和,而最重要的,还是跑圈是一早受累一周轻松,咬牙一早上跑四圈,剩下就可以睡一星期懒觉了。那时候宁麒臻相思正苦,整天没精打采的,很少出去跑圈。他听吴锦梁这么一说,呆了一下,放下普希金诗选:“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帮我拿票了么?”作为宁麒臻的最忠实后援团,本来吴锦梁时不时会多跑一圈帮宁麒臻拿一张早操票。
“靠,我这重要消息,你不请我吃饭也帮我拿几张票,还要我帮你拿。”吴锦梁笑得像只狐狸,“我刚才在清心湖看见秦雯靖了。”
“不会吧?他们班不是打太极拳么?”宁麒臻虽然有两痴,反应还不算慢。
作为许刚的亲传班,秦雯靖她们班也要打太极拳。
“土了吧?不懂了吧?早说你没文化吧?多想想,她不是学生会的么?跑圈发票那些人都是学生会的。”
“我去的几次都没见过她……”宁麒臻从床上坐了起来。
“所以才说你土。”吴锦梁做不屑状摇头,拿起自己满是茶锈的保温杯喝了一口,一付老谋深算的样子翘着二郎腿,“秦雯靖不管发票,她就堵在小道上不给人抄近路,要不是我目光敏锐还真发现不了。”
吴锦梁夸夸其谈,全然不考虑宁麒臻不戴眼镜而他自己是近视。
“别逗了,”彭兴珊从上铺探下脑袋,“就你还目光敏锐呢?你不是抄小路给秦雯靖抓了才发现她的吧?”
“喔?”吴锦梁双眉一扬,不但不惭愧反而颇为惊喜的样子,“明察秋毫,莫非也是抄过小路的?”
“那——是!”彭兴珊从枕头边摸出一叠早操票,手指做势,好像在嘴里沾点口水,然后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
“要不是我上个星期抄了三天的近道,我这个星期不是还得早早爬起来。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九啊。学校简直杀人。”彭兴珊拿被子一蒙脑袋,“我睡,誓把床底睡穿!”
吴锦梁一回头,只见宁麒臻已经衣服整齐开始穿跑鞋了。
“哟,不至于那么雷厉风行吧?秦雯靖虽然是块宝,放那里一天两天没人偷你的,今儿去跑圈已经晚了。”吴锦梁揶揄着。
宁麒臻的小白脸似乎红了一下,血色立刻退了:“一边歇着去,我拿饭盆吃早饭,跑什么圈……”
宁麒臻真拿了饭盆出门了,吴锦梁这才在他背后说:“吃早饭啊?我觉得也不至于花痴到这个地步嘛。”
出了门,宁麒臻的脸才真红了。系鞋带的时候他脑袋里其实空空如也,只有秦雯靖那只空虚的蝴蝶又一次飞上飞下。如果吴锦梁不说,他怕是真的出去跑圈了。是不是真的太傻了点?宁麒臻自己也拿不准,不过好歹是掩饰过去了。吴锦梁拎着饭盆一路小跑在早晨的寒风里,一呼吸都是新鲜空气,心情忽然好起来了。
到底是因为新鲜空气还是因为秦雯靖呢?宁麒臻不知道,他只是这么一路往前跑。
“问世间,情——为何物?”宁麒臻前脚走,寝室里吴锦梁手举茶杯吊起了嗓子,仿佛举着红灯的铁梅一般。
“靠,学校不让我活你也不让我活,还有没有天理啊?”彭兴珊从被窝里探出脑袋。
“我不是在思考哲学问题么?总不能跟你们这些土人一样只追求物质生活吧?”吴锦梁歪歪嘴角做了个鬼脸。
“这个简单。情,就是两个人吃饭男生付帐,没情就是aa.”彭兴珊断言,“这是真理,记着点够你受用两三辈子的。”
“还是你狠。”吴锦梁笑着骂了一声,“哪个女生真跟你还不伤心跳楼么?”
宁麒臻真的去跑圈了。
早晨的幽明湖一片安静,湖心的小岛上绿色未褪,在淡青的天空下莽莽苍苍。
清晨和午夜清心湖的小气氛最引人遐思,仿佛千年前吟哦的诗人,百年前凭栏的少女,十年前淹死的某著名艺术家一起都涌上了心头,一片静穆中一直追想到三皇五帝去。
在这么有艺术感的环境里,宁麒臻如果从白衣女生旁边飘然走过,忽然优雅地回头,说:“请问你是秦雯靖么?我们见过的。”那是何其浪漫的事情,即使秦雯靖心如止水,想不起曾在食堂端着烧大排撞了一次宁麒臻的肩膀,恐怕也要联想到是否与宁麒臻前生相识。
当然,这只是狂想主义者吴锦梁的构思。而实际上,此时绕湖一圈都是人头攒动,一片哼吃哼吃。校长室的主任邓晓居然亲自前来领跑,五六十岁的老家伙居然穿了一身火红的运动衣,比周围妙龄女生们还要娇艳,一路跑得意气风发,还在招呼周围蹓跶的懒汉们:“跑啊跑啊,同学们跑起来,跑起来,跑起来就暖和了。”
半大小子们当然不好承认自己居然没有那老家伙有活力,于是邓主任身边汇了一大堆人,还真的越跑越有气氛。惟有可怜的宁麒臻在那里小跑着搜寻秦雯靖,不时被后面的喊声打断幽情:“嘿,同学让让,同学让让……”
那边更有梁嘉豪何逸柏两个跑得飞快,足足超了宁麒臻三次了。他们两个早上起来就赌看谁先拿到五张票,慢的早点请杭州小笼。结果这两个人都够狠,拼到第五圈上还追在一起,忍着腿脚的酸痛就是不肯放弃那小笼包子。一起从宁麒臻身边超过去的时候何逸柏还哼哼:“梁嘉豪你真……真狠,为……为笼包子你……你跑……跑得跟兔子一样。”
湖中间好些小道,按照规定晨跑得按大圈,所以几乎每一个岔道口都安置了学生会的骨干。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早晨这段时候中间小道彻底封路,除了八十老太和未成年的孩儿,其他人统统打了回票。据廖志威说有一次学校教工的孩子指着从小路过去上厕所,厕所就在他两百米外,结果给学生会主席吴雨欣拦住了。那兄弟脸憋得通红还不便仔细说,只好说我不是你们松苑的,我就从小路过去一下有事。结果吴雨欣一脸鄙夷,很不屑地说同学你别抄小路了行吧,跑几圈又累不死,亏你还是男生,女生不也跟你们一起跑么?
不过秦雯靖分明没有这等威风。宁麒臻绕湖蹓跶了一整圈,终于在最后一条小路上看见秦雯靖时,秦雯靖似乎正跟几个男生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不同于吴雨欣一个飞眼足以把存心不良之徒惊退三尺,秦雯靖只知道双手交握在一起呆呆地站在道路中间。狡猾些的学生上去问:“请问同学现在几点了?”秦雯靖低头看表,那家伙就哧溜一声从旁边闪过。秦雯靖刚想转身去追,后面倒有三五个人趁这个机会擦着她肩膀窜了过去。秦雯靖长跑短跑都不行,只好低低说一声讨厌,然后回头,还是呆呆地站在路中间,等待下一批抄近道的耍类似的把戏。
宁麒臻心里扑通扑通跳了两下,想想先贤们已经做了榜样了,不如他也上去效仿,即使被秦雯靖捉了……那也是桃花刀下死,作鬼也风流啊。
宁麒臻小跑着凑了上去。秦雯靖本来是决心这次一定要捉一个的,谁知道她张开双臂拦了宁麒臻刚要发问,却心里一个寒战自己先退了一步。原来宁麒臻那张笑脸看起来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给她抓的,不但心甘情愿地被抓,而且被抓得浑身舒畅。
接下来宁麒臻的话更让秦雯靖坚信自己遇见了一个痴呆。因为宁麒臻一时张口结舌,神思彻底地恍惚了,根本不知说什么好。于是他张口说:“同学,借过一下。”
秦雯靖问:“同学你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宁麒臻闻言惊喜,毫不犹豫报上家门说:“10班的,我叫宁麒臻......”
结果可想而知,秦雯靖立刻去叫了监督晨跑的老师。体育教研室的丁老师说哟,还有这么明目张胆的?当即把宁麒臻拉到一边去,记了年级和寝室号,狠狠地批了一通。
宁麒臻心里一凉,不知道丁老师吓他,心里说完了,这个学期体育别想及格了。于是他一时也没有心情看秦雯靖,在一米八的丁老师面前老老实实地垂着头,一声不吭地挨训。松苑学生桀骜不逊的大有人在,丁智均是遇强则强,专喜欢煞那些猛人的威风。看见宁麒臻这样,丁智均不禁觉得训他很没有成就感,五分钟打发了他。
倒是秦雯靖在一边看着宁麒臻老实巴交的样子,觉得宁麒臻很可怜。这还是她第一次利用学生会的小职权压迫某人,心里微微有点歉意。想想宁麒臻凑上来的样子其实有点可笑,也不是狂妄大胆的样子。
“也许就是傻呢。”秦雯靖悄悄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