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彭兴珊送王佳佳回宿舍。
彭兴珊本来是准备立即回家睡觉的。可是师娘千叮万嘱说最近听说有个叫什么翔哥的淫贼被刑部通缉,学校都让女生夜里避免单身外出,佳佳这孩子胆小,你可一定要把她送回去。所以拎着剩余的糯米丸子,缩头缩脑准备逃跑的彭兴珊还是被抓了壮丁。
雨已经停了,树叶上的雨水还不停地往下打。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夏夜,王佳佳安静地走着,彭兴珊却翻着眼睛苦着脸——冰凉的雨水总是打在他脑袋上。
这条道路他们俩走过很多次,是高中时候回家的必经之路。那时候洪秀全没事就守在路边弄两个小钱花,每当彭兴珊一脸不善地拉王佳佳走过去,洪秀全兄弟两个就会退避三舍。
“以前放学老走这条路吧?”王佳佳一反常态地不说话,彭兴珊只好自己说话。
“喔。”王佳佳点头。
“那时候雪糕才五毛一根。”彭兴珊很是缅怀。
“喔。”
“王佳佳?”彭兴珊在她面前挥挥手,“怎么啦?”
“喔……没事,”王佳佳笑了一下,“对了,下个星期我们班出去烧烤的事情你还记得吧?”
“我靠,这可又开始了。”彭兴珊心里嘀咕。
“我把羽毛球拍放在你们宿舍床底下,你知道了吧?”
“喔。”
“别忘记去。”
“喔,还有么?”
“我想想……”王佳佳停下了脚步说。
“想不起来了,我要是想起来再提醒你吧,”王佳佳摇头,“你别送我了,学校里又没有什么事。”
说话间已经到了学校门口。
“彭兴珊……”王佳佳走出几步,又回头。
“怎么?”彭兴珊有些不解。”
“没什么.......我回去了。”
彭兴珊看着王佳佳白色的背影转进了校门,他抱着自己的胳膊愣了愣神,回头走了。
彭兴珊渐渐发现他的生活开始变化了,他开始自己记事情——王佳佳似乎再也没有在他耳边啰嗦了。
彭兴珊也是在很久以后忽然发现的,同时他也想起自己很久不曾看见王佳佳了。不过彭兴珊也很轻松,虽然没人提醒他这个那个,他至少落得安静。反正他跟王佳佳很熟了,王佳佳就在那里,又跑不了不是?彭兴珊知道自己一个电话就可以找到王佳佳,只不过他从来不打。
大约是两个月后,彭兴珊又在闹哄哄的食堂里看见了王佳佳。那时候彭兴珊正拿着一只鸡腿使劲往前面挤,后面跟着手捧免费汤的愤青。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王佳佳正怯生生地说:“对不起。”
王佳佳刚刚把一饭盒黑米粥泼在了一个男生的胸前。那可怜的兄弟刚刚上身的白外套立刻带上了抽象艺术的风格。无法领略艺术的美感,那个男生也不管自己面对的是个女生,雷霆暴作地吼了起来:“他妈的长不长眼啊?你怎么这样的?”
“你多不多只手啊?”彭兴珊回头看吴锦梁。
“这里这里,”吴锦梁张开大嘴。彭兴珊把饭盆送到他嘴边让他叼好,卷了卷袖子走了过去。
“你嘴巴干净一点行不行?没病吧?”
眼见闯到自己面前的家伙非但高大而且目光寒冷,骂人的男生愣了一下,喉咙里的几句话就咽下去了。然后是几张钞票塞到他手里,对方瞟了他一眼:“赔你,行了吧?跟女生这个德性,老兄你这样的我在松苑还真没见过。”
这句话很是赢得人心,周围一片好像都在点头。
“佳佳,别看了,走吧。”
洪秀全拉了王佳佳一把,高大的身板把那个男生往旁边一挤,带着王佳佳出去了。
彭兴珊愣了一下,和其他人一起让开一条路,让洪秀全拉着王佳佳过去了。擦肩而过的时候,王佳佳对他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有说。
就这么过去了。
彭兴珊抬起头。以前也有一次,他抬起头看天空,手里拿着一支雪糕,现在他头顶尚有苍白的天花板,手中却空空如也。
“珊珊……可怜我……的牙……”吴锦梁从齿缝里呜呜咽咽地喊,“你鸡腿那么重……”
彭兴珊愣了很久都没有理他。
所有故事都有落幕的时候,王佳佳将不会再出现在我们这个故事中。但是她还是存在于松苑校园的某个角落,她依然在,如同谢了的花融进了土里,化成灰或者泥泞。
不过那朵花已经不在了。
秋天,傍晚,彭兴珊百无聊赖地吃着晚饭,靠在桌子旁边随意看向窗外。他们的窗前是一株高大的银杏树,抬头看的时候,整个一片天空都是金黄的银杏叶子。
风吹过的时候,缥缥缈缈的落叶,如滚滚而下的天空碎片。
有人在铺满银杏叶子的路上走过,彭兴珊眨了眨眼睛,没有看清就已经过去了。彭兴珊忽然想到,是不是王佳佳现在就和洪秀全拉着手,走在他不知道的某个角落,走很长的路,一句话都不说。
又是很长时间没有看见洪秀全和王佳佳了,想到这里,彭兴珊觉得洪秀全很重色轻友。
“老二?”吴锦梁在外面喊,“晚上帮我在图书馆占个座位。”
“靠,这次该你占座了吧?”最后看了窗外一眼,彭兴珊收拾饭盆出去了。
落叶纷纷,有一些落在草间,有一些吹上屋顶,还有一些洒在他们宿舍的桌子上,六个抽屉的桌子,里面有一个属于彭兴珊,上了锁。
落叶下那个上锁的抽屉里有一本蓝色封面的日记本,有人曾经用娟秀的字体在上面写:
“彭兴珊是个大坏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