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时候,天气终于开始暖和起来,路边的梨花悄悄的盛开,晨风卷起粉白色的花瓣,飞舞在山侧小寺庙上的淡蓝天空。骑车上学的男男女女裹挟着扑鼻花香经过,像是岁月在往前飞驰。
经过几次六校模拟联考,张峙终于能把英语考到一百分以上,数学也能勉勉强强地及格,杨铃汀偶尔会和他相互问候,两人保持着若近若离的默契。感受着风接触皮肤的氤氲暖意,也许最难熬的冬天慢慢就快过去了。
那时候的高中生们喜欢把遇见优美的歌词抄录在不同的作业本上,直到某天语文老师从某个同学800字作文摘出来500字的歌词,然后把她痛骂一顿后,这个火热风气才冷却。
那个阳光洒满世界的午后,风把窗帘吹成洁白婚纱,张峙翻开孙晓翎的作业本,边边角角的地方写着王蓝茵唱的《恶作剧》的几行歌词,他轻声的跟着哼哼。
“风温柔的侵袭,也许飘来好消息。”
“一切新鲜,有点冒险,请告诉我怎么走到终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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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假,不知是谁先提议,几个同学决定着去隔壁的县城逛一逛。鹿盈盈和为数不多的两个朋友一起,张峙和赵长生也在其列。
临出发的早晨,赵长生的家里突然有了急事不能同行,只剩下张峙和几个姑娘一起。和女孩子们逛街,他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作为行李架地责任,拖着大包小裹的看少女们花枝招展。
不知是不是错觉,同学们总是有意无意的走的很快,只剩他和鹿盈盈溜达在最后,而她似乎也没有跟上前面队伍的打算。
“高考完想好去哪了么?”
“没有。”鹿盈盈衣服上的皮卡丘在阳光下发光。
“应该打算和生子一起吧?”
“有考虑,但是......”她说到一半,把后面就咽了回去。
“确实,也不知道今年的分数线怎么样呢。”
“你呢。”她扭头看着他笑。
“我更没考虑。”其实他有考虑过,但是不切实际。
风偷偷的刮,远处的雨云不一会就到了眼前,忽然就开始落雨,两个人前前后后的跑到一个公交站台下,沉默无言,听雨落在铁皮上叮当作响。
“你们俩现在怎么样。”
“还......还行。”
“生子那人就那个得性,人不坏的。”他有些惊讶与她的含糊其辞。
“雨停了,走吧。”
“雨还没...好吧。”他跟着她走进朦胧细雨中。
鹿盈盈本就素白的容颜在雨水的沾染下显得更加苍白,像是白玫瑰花瓣上滑落的露珠。
在一处略显破旧的商场的美食广场,两个人把成堆袋子放在座位,鹿盈盈起身去买这里的裙带面,这家的味道她很喜欢。回来的时候,她把面碗放下,接过张峙递来的卫生纸细细的擦拭半湿的发梢。
“我刚给她们打了电话,他们一会吃了饭过来找我们。”
“吸溜......好哦。”
“慢点吃,小心把你这猪给噎死。”他胃不太舒服,没什么胃口,只好逗她玩。
“闭嘴。”女孩右手挑着面,左手捏成拳头威慑他。
他在购物袋里把她的旧外套递给鹿盈盈披上,起身去上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鹿盈盈剩了大半碗面在玩手机,他皱皱眉头坐下。
“怎么剩怎么多,一会不得饿?”
“给你留的。”
“我不吃。”他把碗推回给她面前。
“尝尝嘛,他家真的很好吃的,不骗你。”灯光映在她独特瞳孔,像是有星辰溅出来。
“我看你是在里面下毒了吧。”禁不住少女的期待神情,虽然嘴上不饶人,他还是接过碗把剩下的大半碗吃掉。
“怎么样?”鹿盈盈想要得到别人认同的样子,像只蹲守野兔的饥饿幼狐,可怜巴巴的。
“好吃。”这家店确实有一定的独特之处,他点头承认。
“真的?”她歪头追问他,耳边垂下一缕发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天气蓦然放晴,晚霞从巨大的落地窗涌进来,映出天边金红的云彩。鹿盈盈趴在窗前,看满城建筑屋顶上积水的光影,翘起的睫毛在窗户的倒影上丝丝可见,夕阳在她的脸庞染上妆容,光仿佛能从她身上晶莹的部分透射出来。
已经等了好一会的伙伴们在走廊的另一侧招手喊他们两个,她回头应声,巧笑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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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乘最后一班火车的回到小城的时候,已经是夜里。赵长生高高瘦瘦的身影在月台外很好辨认,怀里抱着他家的小泰迪狗,毛长的遮住眼睛。
天空还是淅淅沥沥的下着雨,火车站前的白炽灯裹着铁雨衣,为雨丝披上明亮银衣,高处的射灯摇曳,点缀着老旧车站的巨大铁影。火树银花之下,高瘦少年叼着烟静静等待。
看见他们从车上下来,他把烟头远远弹进水坑,快步上前给鹿盈盈披上自己的外套拥入怀里,鹿盈盈伸手接过冷的发抖的小狗,抬头和淡笑着的赵长生轻轻接吻。
银白雨幕中,两人一狗拥在一起,站在那里和他们挥手道别,像是站在盛开的银白大丽菊烟花下的一家三口,背后是呼啸而过的列车。
张峙坐进出租车,真心笑着和他们挥手,那时候他认为,他们俩一定会在一起好多好多年。
这幅图景留在张峙的记忆里很多年,丝缕的梨花香萦绕在风和时间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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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张峙和李光洛坐在一家新开的小酒馆,李光洛喝着啤酒问他:“这些年她变了不少,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人了,你喜欢的也许早就不是她了。”
“我知道,其实那些年留在脑海的不过是几幅图画罢了。大家都会变的,但在我记忆里的那些幅画里,那些人依然意气风发,不老不灭。我还是喜欢我喜欢的人,怀念我怀念的人,人活着不过就是为了几个瞬间。”
“那她肯定留下有很多幅画咯。”
“是啊。”
“那我......”
“你们都在。”他笑着举杯。
酒杯沿相碰,清脆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