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演讲比赛后，学校里关于苏庭桉和李佩的传言渐渐多了起来。最引人注目的是校园论坛上一张模糊的偷拍：夜幕下的教学楼走廊，两个身影并肩而行，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佩学姐那么优秀，苏庭桉也那么厉害，这不就是现实版的校园偶像剧吗？”

　　课间，女生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沐槿月低头做着英语习题，笔尖在纸上划出平稳的痕迹。随身听里正播放到苏庭桉录的那段《瓦尔登湖》：“我愿深深扎入生活，吮尽生活的骨髓…”

　　她关掉录音，换上了标准英音朗读的课文。

　　期末考试前的那段时间，她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尤其是英语。随身听里的录音，从最初忍不住反复聆听那几段特别的，变成了只当作纯粹的学习工具。她按照李老师的方法，整理错题本，一遍遍听写、跟读。云芷昕和她一起，两人常在放学后留在教室，互相抽背单词，模拟对话。还有苏庭桉偶尔的针对性点拨下，她的英语成绩一点点稳步提升。

　　期末考那天，天气干冷。沐槿月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接过试卷，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笔尖沙沙，与窗外的北风应和。

　　成绩公布那天，沐槿月盯着英语试卷上鲜红的“102分”，唇角扬起一个满意的弧度。满分150，这个分数在班级不算拔尖，但对她而言，是从泥泞里挣扎着，终于踏上了一块坚实的石头。

　　“进步了二十三分！”云芷昕比她还激动，搂着她的肩膀晃，“我就说你可以的！”

　　李老师也在课堂上特意表扬了她的进步。

　　窗外的梧桐树枝在寒风中轻颤，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沐槿月走到窗前，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薄雾。她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心里那点因为进步而升起的、细微的雀跃，是真实温暖的，完全属于她自己。至于那些偶尔飘过的、关于某个身影的思绪，她将它们妥帖地安放在一旁，像整理好的旧物，知道在那里，但不必时时翻看。

　　寒假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云芷昕在群里嚷嚷着要看新上映的科幻大片，很快敲定了时间。沐槿月到达商场时，冬日的黄昏已然沉坠，巨大的霓虹灯牌次第亮起，将攒动的人流染上流动的光彩。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约定地点等候的苏庭桉。

　　他独自一人站在熙攘往来的人潮中，深色夹克衬得他身形挺拔，淡蓝牛仔裤，简单的装束，在光影交错中却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清晰的下颌线，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侧脸在商场暖色调的光线下，显出一种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沉静。

　　沐槿月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随即如常走上前去。

　　苏庭桉听见脚步声靠近，缓缓抬眸，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目光落在她脸上，极轻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沐槿月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没看见云芷昕和于书池的身影，便问：“昕昕和于书池他们还没到吗？”

　　“他们去取票了。”他简短地回答，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正在回复易俊峰发来的游戏邀请。发送完消息，他收起手机，看向她：“恭喜。”

　　沐槿月怔了一瞬。

　　“李老师说你这次作文写得不错。”他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原来是在说期末英语考试。沐槿月唇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克制却真实的笑容：“谢谢。多亏了你的随身听，很有用。”她说的是实话，那台随身听确实对她的听力提升帮助很大。

　　这时云芷昕和于书池拿着电影票和爆米花回来了。四人随着人流缓缓进场，大厅的通道幽暗，只有脚下指示灯泛着微弱的绿光。沐槿月走在苏庭桉身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少年特有的干净气息。

　　座位是云芷昕选的，为了方便讨论，她特意选了四个连座。两个女生坐在中间，于书池在云芷昕另一侧，苏庭桉自然就坐在了沐槿月旁边。找到座位坐下时，沐槿月的胳膊不经意擦过他的衣袖，棉质布料传来微凉的触感。她不动声色地往另一侧挪了挪，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电影开始，炫目的特效扑面而来。沐槿月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银幕上，可身边人的存在感太强——他呼吸的频率，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料的窸窣声，甚至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气息，都丝丝缕缕地侵扰着她的感官。

　　影片进行到一半，一阵悠扬的轻音乐突兀地响起，是苏庭桉的手机铃声。

　　沐槿月被这动静打断，下意识偏头看去。只见少年迅速按下通话键，压低声音说了句“出来说”，便起身匆匆朝出口走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通道拐角，只留下座位上微微凹陷的痕迹。

　　“苏庭桉干嘛去了？”云芷昕正看到精彩处，偏头想和沐槿月讨论，却发现旁边的座位空了。

　　沐槿月摇了摇头，撇了一眼消失在拐角处的人影，目：“不知道。”

　　直到电影结束，苏庭桉也没有回来。散场时，云芷昕兴奋地讨论着剧情，沐槿月认真听着，偶尔发表自己的见解。

　　走出影院，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南方的湿冷能钻进骨缝，沐槿月不由得拉紧了围巾。细小的雪粒从墨蓝色的夜空中飘落，落在肩头，转瞬即化

　　“庭桉发消息了，”于书池晃了晃手机，“说在附近找了家火锅店，等我们过去。”

　　“太好了！正好我也饿了！”云芷昕眼睛一亮，拉着沐槿月就往前走。

　　沐槿月跟上他们的步伐，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泛了起来。

　　火锅店离商场不远，步行不过十分钟。推门而入的瞬间，暖意混杂着麻辣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冬夜的寒寂。店内人声鼎沸，每张桌上都蒸腾着白色的雾气，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珠。

　　苏庭桉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着菜单。而他对面——沐槿月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坐着李佩。

　　李佩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她微微倾身，正对苏庭桉说着什么，唇角含着浅淡的笑意。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朦胧的水雾映进来，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光晕。两人之间的氛围，有种难以言喻的和谐。

　　沐槿月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她想起校园论坛上那张偷拍的照片，想起那些关于“天作之合”的议论。此刻，那些模糊的传言突然变得具象而清晰，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心里。

　　“庭桉！”云芷昕已经欢快地走过去。

　　苏庭桉闻声抬头，看见他们，将手中的菜单递了过来：“看看想吃什么。”

　　他的神情平静自然，仿佛李佩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云芷昕和于书池快速的勾了自己喜欢吃的，沐槿月接过传来的菜单，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替众人点了些饮品，然后将菜单递还给服务员。热豆浆，她给自己点的是这个。冬日里，她总是手脚冰凉，需要些温暖的东西。

　　“庭桉，你怎么和李佩学姐一起的啊？”云芷昕性格直爽，好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没等苏庭桉开口，李佩已微笑着接过话头：“是我临时有事找他。听说你们来看电影，就一起过来了，没有打扰到你们吧？”她的声音温婉柔和，举止得体大方，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没事儿，人多热闹嘛！”云芷昕摆摆手，已经开始往翻滚的红汤里下肉片。

　　沐槿月安静地坐着，看红油在锅中咕嘟冒泡，看蒸汽袅袅上升，模糊了对面两人的面容。整顿饭，她的话都不多。只是安静地吃，安静地听。

　　离开火锅店时，雪下得大了些，沐砚承开车来接她，她与几人到了别离开。

　　车子缓缓驶离火锅店门口，将身后的喧闹与暖意一并隔绝。窗外的雪已经落得绵密，细碎的白絮在路灯下翻飞，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车厢里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漫天飞雪裹着夜色奔涌而过，模糊了窗外的街景。她望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斑，心底此刻正被这无声的雪一点点覆住。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酸涩，只觉得胸腔里空落落的，像被寒风扫过的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