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息梧桐起
两人交流完信息已是深夜。
从烈如烽口中,林熄终于知道了三十年前那场疫病的部分情况。
胎病,正如其名,患者腹部血肉累积结郁,会变成类似胎儿一般的瘤体。
这中间有诡异力量的干涉,那些肉瘤完全具备胎儿的模样,甚至就连内部,也有构造未完善的脏腑器官。
换句话说,或许诡异的干涉力度强一点,那些肉瘤中真的会有胎儿降生。
只不过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就不得而知了。
最开始这种疫病只能通过男女之事传播,可是后来有谣言散布,说是那肉瘤血块服下之后便可强身健体,长命百岁,于是乎几个月的时间里,疫病便扩散到了大半个鹤州。
而患者的症状,正与那日赵氏的模样一致。
烈如烽在听完赵氏的状况之后便一直在沉默,以他现在的状况,在这种源自诡异的疫病面前,根本无法发挥什么作用。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想办法联系鹤州镇魔司。
烈如烽似乎有快速联系的办法,这个倒不是问题。
可问题是,鹤州那边的人能不能在疫病彻底爆发开来前赶到,他们到了之后能否真的将事情解决?
还有就是,清河县的镇魔分司若是真有问题,那林熄现在进入与送死何异?
思来想去也没个万全的法子,林熄也明白自己这不是自己该考虑的问题,索性不去多想,耐着性子将这些天蒸出的酒精拿来,开始一点一点打扫房间。
有前世的记忆,林熄总觉得撒点酒精之类的能挡住那疫病。
不论是不是心理安慰,这样总好过什么也不做。
将屋中各处边角收拾干净,已经到了深夜。
烈如烽还缩在轮椅上,从他那凄惨憔悴的脸色来看,应该还在吸收那根针。
虽然是林熄的锅,但还真不能怪到林熄头上。
算起来,他已经有二十几年没有做过手术了,虽然那些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可现在他毕竟是换了副身子,以前的骨子早就没了……
没把那半截大肠接到尿道上,已经是林熄很努力的结果了。
没有打扰对方,林熄收拾完准备去楼上休息。
成百禄说了明天赵氏差不多就能恢复一些,到时候让他去询问。
林熄可不想到时候哈欠连天。
一边想着明天的事情,一边踏上楼梯。
可就在这时,林熄听到了后院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概是有老鼠出来。
白天在赵家的院子中,他就多次看到过啃食血肉的老鼠,刚收拾完屋子的林熄自然是不能让这玩意进来。
随手抄起一旁的扫帚,林熄快步迈入后院,却并未看到料想之中的老鼠。
只见后院中央,原本除尽杂草的花园中,地面正在如水波般起起伏伏,最中间的位置则有土堆不断拱起,似乎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林熄端着扫帚愣住,颇有种拔尖四顾心茫然的感觉。
再看向地面,那些起伏似乎不是发生地面,而是地面所依附的空间。
也就是说,真正起伏震荡的,乃是这片空间。
地面的变化只是空间紊乱所造成的影响。
林熄何曾见过这种场面,他脑袋一甩回了里屋,想将烈如烽推出来看看情况。
可一步踏出,林熄却并未看到熟悉的济安堂内景象,他眼中场景变幻闪烁,时而闪过济安堂的老旧家具,但更多却是荒谷长河激荡的画面。
就好似,两个截然不同的场景堆叠到了一起。
“这是?”
不等林熄反应,他突然望见那个不属于济安堂的场景中,有人影靠近。
那个模模糊糊,勉强能看出个人样的身影一步一步,似是在低着头丈量脚下地面。
忽然,身影一顿,停在了正不断起伏的花园中央。
紧接着两个场景彻底重合。
江水冲刷着济安堂的墙壁,岸边碎石在林熄脚下有了真实的触感,呼啸而过的黑影穿过林熄胸膛,撞碎济安堂屋檐而去。
林熄视线随之往上,看到了注视大地的猩红眸子,奔涌的鲜血从那眼角淌出,化作雨水给天地蒙上红翳……
花园中心,那道身影似乎对一切都恍若未闻,他缓缓蹲下身子,从怀中取出一团模糊不清的事物,双手扒开混杂污泥的石块将之埋下。
而后,那黑影像是终于想起一旁还有个林熄,回头看了眼对方后,一拍脑袋再次蹲下,似乎是又埋下了其他东西。
而随着那东西没入土石之下,林熄发现眼前之人的虚影居然凝实了一些。
“你是谁?”
林熄试着往前一步,却见周围不属于济安堂的那部分场景正在迅速消退,墙上被江水冲刷的痕迹一点一点长出新的墙皮。
“这是怎么回事?”
林熄没等来答案。
那道虚影化作尘烟消散,等林熄反应过来时,后院一切已经恢复如常,只剩地面的起伏还在继续。
林熄依然握着手上扫帚站在原地,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而关于这场梦,唯一的痕迹便是花园中央位置的绿芽。
是的,那虚影埋下东西的地方,一抹幽绿正刺破夜色落入林熄眼中。
入秋的深夜,林熄握着扫帚站在原地,他眼睁睁看着挤破地皮而出的绿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仿佛千百年的岁月被凝聚于面前这一枝之上。
绿芽眨眼化作巨木而起,枝叶撑开一片华冠,枯荣交替,花开花谢。
等再次回过神来,五丈余高的梧桐便已经稳稳扎根在了后院。
林熄有些不信邪掐了自己一把,手臂上传来的阵痛无疑是在证明他没有做梦,可眼睁睁看着一株巨树在自己面前拔地而起,全程甚至十息时间,林熄还是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试着用扫帚接触一下,那巨木并无异状,就仿佛真的只是一颗寻常梧桐树。
几番试探下来,林熄确定这东西并无威胁,便壮着胆子伸手触碰,想探探这东西的虚实。
树干的触感确实与真实树木无疑,林熄甚至能从上面抠下树皮端详。
“看来得去找烈如烽问问了……”
林熄长舒一口气,正欲收手回去。
可手掌尚未离开树干,他突然感觉身上一凉,抬头看去才发现星星点点的白尘从枝叶之间散开。
那些白尘像是霜花,却更加凝实细密,逸散出的寒气令周围区域湿润了不少,摆在墙边的破瓷器上甚至有点点露珠沁出。
林熄不知这东西究竟为何,只能往后退几步准备离开。
却不料那白尘像是盯上了他,如星河泼洒又汇聚,凝成一条歪歪斜斜的长河,冲向林熄。
不等林熄反应过来,那缕白尘便冲入体内,沿着四肢百骸游荡一圈,最后汇入林熄丹田。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结束,古木自此再无异常,白尘也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唯有林熄愣在原地,面色怪异。
白尘入体再无异常,林熄却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他当即盘坐树下,按照先前烈如烽所说的方式,细细感知体内那股‘气’。
紧接着,星星点点的白尘离体汇于林熄合抱的双手之间,如漩涡盘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