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发不算短，鬓角的碎发刚好遮住耳廓的上半部分，不近看发现不了——但近看的话，能看见那红色从发丝缝隙里透出来，像隔着纱帘看灯笼，朦朦胧胧的，但烫得很。

　　他的手指在酒杯上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

　　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像在吞咽什么。

　　呼吸比刚才重了些，胸腔的起伏幅度大了那么一点点，不仔细听察觉不到，但如果有人靠得够近，能感觉到他周围的空气比别处暖了一点点。

　　他侧头看了习凉凉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偷的——眼睛从正前方移开，往左偏了不到一秒，瞳孔在习凉凉脸上匆匆扫过，像燕子掠过水面，翅膀沾了一下水就飞走了，连波纹都来不及漾开。

　　但习凉凉正好也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那一瞬间，空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方桉言的眼睛里有酒的微醺、有窘迫的慌乱、有被人看穿心事的心虚，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亮亮的，软软的，像是藏在贝壳里的珍珠，不小心露出了一角。

　　习凉凉的眼睛里有惊慌、有羞涩、有一种“你怎么也看过来”的猝不及防，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和方桉言眼睛里的那个“别的什么”一模一样。

　　然后两个人同时弹开。

　　像两块同极的磁铁，靠近了就要跑。

　　方桉言猛地转过头，动作大得差点把酒杯带倒，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杯身，酒液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小圆点。他盯着那几滴酒渍，像盯着什么重要的东西，看得认真极了，认真到耳朵更红了。

　　习凉凉则把头埋得更低了，低到下巴快要碰到胸口。

　　她的手指攥着酒杯，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盖上泛出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的睫毛垂下来，密密地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色。

　　但她的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她。

　　弯弯的，翘翘的，像月初的月牙。

　　藏都藏不住。

　　方桉言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把酒杯举高了一些，对着江灼诗，也对着桌上所有人，声音稳下来，但耳朵还是红的：“我敬大家一杯。”

　　说完仰头就喝，一口气干了半杯，气泡在喉咙里噼里啪啦地炸，他忍住了没咳，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睛被酒气熏得有点湿，亮晶晶的，像雨后叶子上的水光。

　　方桉言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还带着点余颤，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抿了抿唇，舌尖抵住上颚，把喉咙里那股气泡的刺感压下去。酒液在胃里烧起一小团火，暖融融的，顺着血液往四肢蔓延，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骨头都轻了几分。

　　但他没醉。只是那层薄红的底色在脸上铺得更匀了些，像宣纸被茶水洇过，边边角角都染上了淡淡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