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开始飘出一股混着酱香和肉香的味道，不是那种精致的、经过设计的香，而是从锅灶间大大方方涌出来的、热腾腾的、带着锅气的香。

　　张智的脚步明显快了半拍。

　　那家店开在一棵老梧桐树下，门脸不大，铝制的门框有些变形，推拉的时候会发出哐啷的响声。

　　门口支着几口大锅，热气白花花地往上冒，老板娘站在锅后面，手速飞快地往漏勺里下粉，白生生的米粉在沸水里滚两滚就捞起来，沥干水，扣进碗里，然后依次舀上酱油、香油、辣椒油，撒上花生米、榨菜碎、葱花，最后浇一勺肉臊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练了千百遍。

　　“九个人，里面坐，里面坐。”老板娘头也不抬地招呼了一声，嗓门不大，但穿透力强。

　　九个人挤进了店里。

　　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粗犷，有几个字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

　　水泥地面擦得干干净净，泛着水光。

　　角落里一台老式风扇呼呼地转着，搅动着满屋子的香气。

　　九个人分了两桌——六个人挤大桌，三个人坐小桌。

　　习凉凉刚准备往小桌那边走，方桉言已经拉开了大桌的一把塑料凳，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无意识的，但习凉凉接收到了。

　　她低着头走过去，坐下了。

　　方桉言在她旁边坐下，塑料凳发出吱呀一声，两个人都没说话。

　　江灼诗主动揽起点菜的活。

　　她站在两张桌子中间，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比划着：“拌粉每人一碗，牛肉的还是猪肉的自己选。瓦罐汤——肉饼汤是招牌，鸡蛋肉饼的也不错，还有墨鱼的，你们自己看。”

　　“牛肉，微辣。”习凉凉说。

　　“牛肉，中辣。”方桉言跟着说。他的声音不大，但习凉凉听见了“中辣”两个字，眼角弯了一下。她记得他之前点菜从来不说辣度，都是跟着她走。

　　“牛肉，微辣。”张智举手。

　　“肉饼汤，我给你们统一点六个，不够再加。”江灼诗干脆利落地合上手机。

　　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后厨喊了一嗓子：“九碗拌粉，六个牛肉微辣，两个猪肉不辣，一个牛肉不辣！六个肉饼汤，一个鸡蛋肉饼，两个墨鱼！”

　　后厨传来一声短促的应答，接着是锅碗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一首快节奏的曲子。

　　等餐的间隙，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上午的事。

　　聊那只从碎石里伸出的手，聊那张打了补丁的毛毯，聊那两封薄薄的信笺。

　　聊着聊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是没话说了，而是那些东西太重了，用嘴巴说出来的时候，总觉得词不达意。

　　张智难得安静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们说，他们要是能看见咱们现在坐在这儿吃拌粉，会怎么想？”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都在心里想了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