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章 旗
她没有细看,低下头,跟着队伍往展厅深处走去。
宁华走到展厅的另一侧,被另一幅画拉住了目光。
这幅画没有上一幅那样浓烈的黑与橙,色调偏冷,以灰、白、赭石为主,但画面的冲击力丝毫不减——因为那面旗。
旗帜占据了大半个画面,从左上角斜贯下来,红色的旗面在硝烟中猎猎展开。
版画家用细密的刀痕刻出了旗帜被风吹卷的褶皱,旗角的流苏扬起,像一只正在奋力挣脱的手。
红旗下方,几名战士正奋力将旗杆插入城头。
他们的身体因为用力而绷成弓形,衣褶被刻刀切出锋利的折角,每一道线条都绷得紧紧的,仿佛能听见骨骼发出的咯吱声。
这幅画叫作《战旗》。
画面中最打眼的,是那面红旗上的白色五角星和镰刀锤头。
白色的油墨在灰色的硝烟背景中格外醒目,像暗夜里突然炸开的一颗星。
五角星的几个角用锐利的刀口切出,每一道边都笔直如削,没有任何犹豫的痕迹。
镰刀和锤头的交叉处有一小块留白,那是刻刀刻意挖去的纸面,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空隙,让金属碰撞般的力度从那个小小的缺口里迸出来。
画面的下半部分是灰褐色的城垛。城砖的线条用平行而略有错落的刀痕排列,砖缝之间压着极深的黑色,像塞满了火药燃烧后的残渣。
城垛的缺口处,几只手正扒着砖沿往上攀,手指的骨节被刻得嶙峋分明,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块面是那双手上唯一的亮色——那是用力到指尖发白才有的颜色。
画面的右下角,一面倒下的旗帜被踩在脚下。
旗面已经破损,撕裂的布边用散乱的刻痕表现,像被撕碎的蝴蝶翅膀。
但踩着它的那只军靴已经被硝烟熏成了深灰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画面的左上角,天空被刻刀刮出一片灰蒙蒙的亮。那不是阳光,是爆炸后的火光映在烟雾上的光,浑浊的、不干净的、带着铁锈味的亮。
整幅画的色彩其实很简单——红旗的红,五角星的白,硝烟的灰,城砖的赭。
但正是这种简单,让那面旗显得格外重。
宁华想起上午在纪念馆里看到的那张照片——南昌城头,起义军的红旗插上了鼓楼。
照片是黑白的,看不清旗面的颜色,但她知道那是红的。
红得像这把刻刀下的旗,红得像城墙上浸透的、说不清是谁的血。
苏夏站定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那面斜贯画面的旗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旗杆是歪的。”
宁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旗杆确实不是笔直的——在接近顶端的地方,有一道微微的弧度,像是被风压弯了,又像是插进去的时候用力过猛,杆身弹了一下,留下了这个颤动的瞬间。
刻刀把这个弧度抓得很准,准到几乎能听见旗杆“嗡”的一声,在城头微微震颤。
她低头看说明牌——《战旗》,作者是李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