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拨霞供
只是如今不叫“谷董”,叫“打边炉”——“打”是涮的动作,“边炉”是守着炉边吃的意趣,就像颖老当年说的那样,人围着炉,手沾着鲜,一口汤下去,满身都是岭南的暖。
而东坡当年录下的诗句,早就在炉边的烟火里,成了岭南人代代相传的饮食闲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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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淳祐年间的武夷山,雪来得猝不及防。
林洪裹紧青布长衫,踩着积雪往止止师的茅庐去,刚转过山坳,就听得“噗通”一声——一只灰兔慌不择路,竟从岩上滚了下来,正撞在他脚边。
“好肥的兔!”林洪喜出望外,拎着兔耳往茅庐跑,止止师正坐在炉边煮茶,见他满身雪沫子,笑着指了指灶上的铜锅:“莫急着烤,我教你个山野吃法。”
说着起身,取来一把薄刃刀,将兔肉细细片成薄片,码在竹筛上,又往小碗里倒了些米酒,加了酱、花椒和碎桂皮,“腌一炷香,去去腥气。”
林洪蹲在炉边看,炭火将小铜炉烧得通红,锅里的清水很快冒起细泡。
止止师夹起一片兔肉,在汤里轻轻一荡,雪白的肉片瞬间卷成小卷,边缘泛着粉:“山里没什么讲究,就这么‘将就’涮着吃,比烤的鲜。”
林洪学着样子夹起一片,刚蘸了调料送进嘴里,鲜辣就顺着舌尖漫开——兔肉嫩得能掐出水,米酒的甜混着花椒的麻,竟半点土腥气都没有。
他连吃几片,额角冒了汗,忍不住叹:“京城的烤兔哪有这滋味!这汤里涮一涮,倒把山的灵气都吃进嘴里了。”
止止师笑得捋着胡子:“山野吃食,胜在新鲜,哪用得着什么大师傅?”
这一吃,林洪记了五六年。后来他到临安,去友人杨泳斋家赴宴,刚踏进门,就闻见熟悉的鲜气——桌上摆着个小铜炉,竹筛里码着肉片,和当年武夷山的模样分毫不差。
“子洪兄,尝尝这个!”杨泳斋笑着往炉里添了块炭,窗外雪正下得紧,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屋内却暖得很。
林洪刚要动筷,忽瞥见窗外晚霞破雪而出,红光照在雪地上,像泼了碗胭脂。
“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他脱口吟出声,再看锅里,肉片在沸汤中翻滚,粉白的肉卷映着炉火,竟真像晚霞在江雪间翻涌。
“就叫它‘拨霞供’!”林洪拍着桌子笑,“不仅兔肉,猪肉、羊肉这么涮,定也绝妙!”
那天的宴,几人围着铜炉吃到月上中天。
肉片涮得薄,蘸料调得香,连汤都喝得见了底。
林洪后来把这段写进《山家清供》,字里行间满是回味:“雪天围炉,肉片如霞,此乐何极?”
他还特意注上,这“拨霞供”,猪肉羊肉皆可为之,做法简单,却藏着山野的清趣。
多年后,林洪再翻自己写的书,看着“拨霞供”三个字,还能想起武夷山的雪,止止师的笑,还有临安雪夜那抹映雪的红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