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月缺,云卷云舒,转眼,他们来到摩洛哥已两月有余。
这天恰逢礼拜天,是休息的日子。令狐迟早早地接到田蕾的电话:“喂,你怎么那么早?我这还没起床呢。”
“还睡呢?快点起来。”田蕾在电话那头急匆匆地说道。“你不会是忘了咱们约好今天去逛街吧?”
令狐迟这才想起前几天答应要陪她去逛街的事情。看了一眼手机,才5点半。心想,这田蕾真是个急性子,突然有点后悔答应这出。可这事说来也只能怪自己。
他们到达以后,被分成两个小组,田蕾主动要和令狐迟一组,令狐迟倒是觉得无所谓,没拒绝。张健和张婉婷一组。原先这里有两个老业务员,较他们年长,都是男性,一个叫杨童,一个叫郝晓波,他们是一组。三组6人统一由公司在马拉KS的城市负责人李总管理,再无其余人员。
公司在这边已经有相对成熟的业务模式——当地的销售顾问找公司拿货,然后自己负责销售出去。与现有的销售顾问处理关系、定期财务结算、接待新的销售顾问并建立合作是他们的主要工作。
工作本身没什么难度,但因为历史原因,摩洛哥除了说阿拉伯语,基本上都说法语,所以对语言有要求。令狐迟从大二开始,便在外面报班学习法语,后来才在面试时占得先机。至于他为什么会去学习法语,那是因为他听了雯子的劝导利用闲暇时间多学习一点技能,说不定对以后有帮助,所谓技不压身。
令狐迟和田蕾组成小组后,工作得心应手。虽然令狐迟时时想起雯子,有的时候也消极怠工,但好在田蕾聪明伶俐,可以替他补漏。面对田蕾这种不仅不埋怨,还处处宽慰自己的态度,令狐迟多少于心有愧。
这天是他们的结算日,田蕾身体不舒服就跟公司请了假,并和令狐迟说要不换一天再结算。令狐迟说没关系你休息吧,我一个人去就可以。因为是新人,他们负责的顾问也不多,一共5位。但因为大家位置相隔较远,令狐迟也跑了一整天才弄完。去公司把款项和账目上交以后,就草草吃饭,回宿舍休息了。
大概晚上11点左右,令狐迟被一阵电话吵醒。一看是李总,赶紧爬起来接。“喂,李总,还没睡呢,您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立刻,马上来办公室一趟。“李总的语气是呵斥,说完就挂了电话。
令狐迟眼见这情形,也不敢懈怠,赶紧穿起衣服就往外奔。他们居住的是公司在当地租的一栋双层别墅,正好7个房间,离办公室步行20分钟的距离。令狐迟住二楼,平日里他都是慢悠悠下楼,掐着点上班,每次仅仅早到1~2分钟。今天他一口气跑到办公室,仅仅只花了5分钟。
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门,见李总坐在办公桌前,很是生气的样子。而他面前站着一个人,正是田蕾。李总在看今天的报表,见他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并没有跟他说话。田蕾双手背在身后,像是被罚站的小孩,见他进来也看了他一眼,脸上很憔悴,想是身体不舒服导致的。
他先很是诧异,开口问道:“田蕾你怎么也在,你不是不舒服吗?”
田蕾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站过来。令狐迟一头雾水,但也听从了她的话。
“她为什么在这?她在这还不是因为你!“李总带着训斥的语气说道。
令狐迟更是一头雾水:“因为我,我……怎么啦?”
“现在还在问你怎么啦,我看你平常工作也是消极怠工,得过且过。令狐迟,我问你,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这份工作?如果不喜欢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要背井离乡,来这里找罪受,你图什么呢?“李总的话是训斥,带着些许无奈。
李总是法国留学生,本来在法国工作,后来被聘用来这里当了城市负责人。他是个彻底的工作狂,不仅每周不休息,而且每天工作到很晚才下班。令狐迟和他接触不算多,但知道他其实人还不错。从他入职以来,都不曾见李总发过如此大脾气。
令狐迟自己也知道这段时间以来,的确是没好好工作。他心怀故土,念着雯子,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
“李总,您叫我来就是因为这个吗?如果是的话,我改。“
“你能说说你到底怎么回事吗?看你整天都无精打采的样子,是丢了魂了?“
令狐迟见李总丝毫没减怒气,便知自己如说什么辩驳的话,那肯定是火上浇油。虽然不明白李总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火,但心想先安抚他比较重要,更何况他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低声道:“李总您消消气,我的确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保证我肯定改,您先消消气。”
“消气?你叫我怎么消气?我在这里干了快五年了,从来没发生过今天这样的事情。“说完,把一个对账本扔了过来。
只听见一声“啊”。不料,正好砸在站在一旁田蕾的小腿上。田蕾顿时蹲了下去,用手捂住小腿,痛苦不堪的样子。
令狐迟见状,赶紧弯腰下去一边察看田蕾的伤势,一边关怀道:“田蕾,你没事吧?快让我看看。”
好在田蕾穿了一条长裤,并没有出血,只是局部有点淤青。令狐迟立马怒气值飙升到顶。心想,老子累了一天睡得正香,莫名其妙被你叫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虽然老子平常是不积极,但也没耽误你的事,你管我怎么样。最可气的是,田蕾虽然跟我一组,但你说我态度不好,管她什么事,你还砸了她。离开雯子以后,老子憋了一肚子气,正愁没地方发泄呢。
转身对李总骂道:“你他妈的是有什么毛病?有什么事冲我来,管人小姑娘什么事?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态度不好,我也没拖公司后腿,工作按时完成,公司也没规定每天必须笑着干活啊。你大半夜发什么疯啊?“
说完举起桌子上一个平常用来当笔盒的瓷瓶就往自己脑袋上砸。他只觉脑袋翁了一下,瓷瓶并没碎,脑袋也没出血。他又举起瓷瓶砸了下去,瓷瓶还是没碎,脑袋依然没出血。他骂了一句“操”,然后把瓷瓶狠狠地摔在地上,瓷瓶这才碎成了几大块。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蹲在地上的田蕾根本来不及阻止。旁边的李总也看傻了,一时不知所措。
“令狐迟你疯啦,你不要命啦!“一旁的田蕾站起身来,对她吼道。
令狐迟脑袋昏昏的,看着李总说道:“你满意吗?消气了吗?没有的话,我再来几下?“
“出去,你给我出去!”李总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扶着额头,呵斥道。
令狐迟看了一眼李总,又看了看身边的田蕾,转身向门外走去。只听见屋内传来田蕾的声音:“令狐迟他平常不是这样的,他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关于今天这个事情,我已经联系了那边……”
9月的马拉KS,夜晚微凉,只有十几度。令狐迟漫无目的地走着,身心俱疲。他明白今天的事情是自己冲动了,急躁的脾气始终改不了。雯子以前就常说,他脾气急躁,如若不改改,以后肯定会误事。雯子,他又想起了她。不知道此刻的她在干什么呢?他抬头望向天空,满天的星辰闪烁,银河清晰可见。
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了一栋高建筑物前,他抬头一看,正是库图比亚清真寺。虽然已经很晚,但这里还有人来来往往。他在广场外找了个位置就地而坐,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低着头念道:“普慈特慈的真主,我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我总是擅长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我在天的那一边丢失了友情、也没有爱情,现在工作也没了。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你能教教我吗?”
正当他念叨的时候,一个身影站在他面前。“晚上还是蛮冷的哈。”这声音正是田蕾。
原来令狐迟从办公室出来以后,田蕾和李总沟通了一下,担心他会出什么问题,就一路跟着他。
“你大半夜的跑这来干嘛,多不安全啊。“令狐迟见是田蕾,整理了一下自己,对她说道。
“你不也在这么?我来看看咱们马拉KS的标志建筑,还没在这么晚的时候欣赏过她呢。“田蕾把语气调节得很轻松。
“你身体好些了吗?脚还痛不?“
令狐迟知道她是故作轻松,原本就带病的身体今天又挨了一下,而这一切多多少少是因为自己,他在心里万分过意不去,关切地问道,语气轻柔。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呢,你这个样子,是很容易让人爱上你的知道吗?“田蕾一边说着,也一边挨着他坐下。
令狐迟听了她的话,觉得这姑娘真不简单。“今天不好意思啊,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的确吓到我了,你这也太匪了。哪儿有人拿东西使劲砸自个儿的啊。”田蕾说着,看着他的头接着问道:”很痛吧?“
“我没事,真是不明白,来到这边以后,我都是这工作态度,他为啥今天突然发这么大火?“令狐迟说完把烟掐掉。
“你呀,事情都没搞明白,就在那发火。他今天发火不是因为这个。“
“不是,那是因为啥?“令狐迟看着田蕾,一脸疑惑。
“你今天不是去对账了嘛,你把阿汤哥的数目弄错了。人家33台,你算成23台,少了10台,差了2万多,你说他该不该发火?“
阿汤哥是他们的一个顾问,因为长得像好莱坞明星汤姆克鲁斯,所以他们这么叫。
“啊?!“令狐迟恍然大悟。
“啊什么啊,暴躁脾气。“田蕾略带埋怨道。
令狐迟这才明白田蕾为啥会在办公室,李总为啥会说五年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看起来今天的错全在自己,是一点没跑了。自己不仅犯了错,还骂了别人,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令狐迟啊令狐迟,你真是个十足的笑话。
“我现在就去找李总道歉,他要打要骂都行。然后我再把这钱补上,估计公司也不会要我了,我没怨言,都是我自找的。“令狐迟苦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就准备走。
田蕾拉住他,说道:“你去哪儿?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要道歉也等明天早上吧。另外,我已经联系了阿汤哥,他对了账承认出错了,说明天把账目补齐。刚我也和李总说了,给你求了一情。对你呢,一留职察看,二罚款2000迪拉姆,算是对你的惩罚,让你不好好工作。”
令狐迟愣住了,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但又觉得此事未免处理得太过轻巧,自己闯了这么大祸,就这么轻飘飘的完了?
“怎么,不满意吗?“田蕾俏皮的看着他。
“不敢不敢,当然满意。“令狐迟又坐了下来。
“那就好,还怕你对这个处罚不满意呢。“田蕾摇晃着身体,看着天空。
“谢谢你啊,田蕾,我都已经做好被开除回国的心理准备了其实。“
“这么快就想当逃兵啊?”
“不是,主要我……“
“你咋啦,你不喜欢这里?你想家了?没法好好工作,还是你病了?“田蕾打断了他。
“那倒不是……“
“那就是国内有女朋友等着,叫你快回去?“田蕾望着她
听了这话,令狐迟心里很酸楚,他想到了雯子。可是雯子也不是他女朋友,也不会等着他。他淡淡地说道:“没有,我这种人谁看得上啊。”
“这倒不一定。不过你既然没当逃兵的理由,那就老老实实呆着吧。“田蕾说完继续仰望星空。
令狐迟转身看着她,心里对这个姑娘是越发地猜不透,总觉得在她身上有很多秘密一样。心想,我一个颓废的失意之人,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她处处维护自己,又时时开导自己,而自己对她却无半点恩德。如果……只怕是往后会辜负了人家。
“你老看着我干嘛?是爱上我了?“田蕾发现他看着自己,开玩笑地问道。
“不是……就想对你好好说声谢谢,谢谢你对我做的一切。”令狐迟虔诚地说道。
“好,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谢我呢?”田蕾双手捧脸,望着他说道。
令狐迟见她这番可爱的模样,便学着腔调说:“‘只要是不违侠义之道,而我又做得到‘,都可以。“
“行,既然你要当张无忌,那我也做一回赵敏吧。这第一呢,就是下个休息日,你就陪我逛这座城市吧,我还没好好逛过呢。“田蕾站起来说道。
“行,就陪你逛街。“
这事情说开后,俩人就说说笑笑回到了宿舍。第二天一大早,令狐迟就去找到了李总道了歉。说也奇怪,李总却跟没事似的原谅了他,这让令狐迟对他刮目相看。上午他和田蕾又从阿汤哥那里要到了款项,补齐给公司,自己的罚款也上缴了,这事就相当于告了一段落。
“喂,起来了吧?再不起,我可要上楼去敲门啦。“田蕾见令狐迟半天没动静,又打了一个电话。
“起了起了,马上就下来。“令狐迟挂掉电话,此时整个城市响起了吟唱的古兰经,这正是从库图比亚清真寺传出来的。
在马拉KS,早上、晚上都会播放古兰经,届时整个城市弥漫在一片肃穆庄重的气氛中。每天的这个时候,令狐迟就会觉得内心特别的祥和宁静,神秘的北非气息仿佛钻入他的全身毛孔,融合在血液之中。
他们在大门口碰面,等到令狐迟下楼,田蕾早早就等在那了。远看过去,只见她头上扎了两个小辫子,上面别了一些精致的发饰,非常俏皮可爱;上身一件黄色的复古背心,大开领加露脐,尽显好身材,性感中却不失得体;下身一条波西米亚风格的系带阔腿裤,大长腿若隐若现。整个人简约有气质,妩媚中包含少女气息。令狐迟从来没见她这样打扮过,的确有些惊艳到他。之前她给人的感觉就是健康美丽又活力,完全不似今天这般。
田蕾见他姗姗来迟,略带娇嗔地说道:“别的女孩子和人约会,都是男的在楼下等半天。你倒好,让我等成望夫石。”
令狐迟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约会?望夫石?不知道为什么,他突觉心中一阵暖流划过,可又觉得很害怕。
“我说姑奶奶,你这也太早了。“
“怎么,后悔要做张无忌了?“田蕾似有不快。
令狐迟看出了她脸色的变化,赶紧诚恳道:“没有,没有,是我的错,我道歉。我起太晚了,下不为例。”
“这还差不多。“田蕾的脸色又变为喜悦,真像个孩子。
令狐迟心想,这女人果真都是一样的,情绪来得也快,去得也快。雯子不也是这样吗?像极了六月的雨。
对于自己突然又想起雯子,他感到不妥。赶紧说道:“那郡主,咱们是否先去觅食,肚里空空没法逛街呀?“
“行,跟我走吧。“田蕾欣喜说道。
令狐迟走着她身后,见她的打扮虽然好看,但也担心她着凉,关切地问道:“你穿成这样,会不会冷啊?”
“我不冷,你觉得我这样穿好看嘛?”田蕾转过头来问道。
“主要是底子好,自然穿什么都好看了。“刚说完,他觉得这话欠妥。
“哟,原来你还会夸人啊,之前怎么没发现。虽然有点油嘴滑舌,但还是很受用。“
令狐迟见她开心的样子,心想,我今天是来还债的,只要她开心,怎样都可以。从认识她到如今,自己一直在受她恩惠,对人家实在是不公平。
“看吧,不光底子好,还特聪明,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聊天。“令狐迟又”奉承“了一句。
“行了,打住,我扛不住了。“
俩人一路上你一句我一言,好不和谐。走了大概20分钟,东拐西拐,来到了一家本地餐厅。餐厅有些破旧,里面放了大概4-5张桌子,一些当地人正在里面喝咖啡。餐厅门口摆放着一个摊饼桌子,有点类似国内的煎饼摊。
“这有什么特别的吗?为啥来这里?”令狐迟问道。
“他们家有两个特色哦,一是摊的饼特别好吃;二是这家店属于本地老店,你仔细看看他们家装修。“田蕾尽力兜售着这家店。
令狐迟听她这么说,又仔细看了看这家店,感觉跟很多本地的店区别并不大。只是疑惑这绕来绕去才到这里,她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我看不出有啥特别的,不过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感觉很难找。”
“我一个朋友带我来的,你就别问了。你看见那些地上和墙面的马赛克瓷砖了吗?“田蕾一边回答令狐迟,一边点餐。
“你知道摩洛哥的马赛克瓷砖享誉世界吧?“田蕾问道。
“这个知道,听说摩洛哥的马赛克瓷砖全部都是纯手工的,一片一片制作,再拼接,而且是反面拼接成美妙的图案,拼好了再翻过来。这个不仅费事,而且难度大,那么一大块,错一片则全盘错,太厉害了。“令狐迟不仅赞叹道。
“对哦,听说这里原先就是马拉KS的第一个马赛克工作坊。后来不知为啥改成了餐厅。诺,那面墙上的那块马赛克听说已经有上百年历史了。“
令狐迟顺着田蕾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面圆形的马赛克瓷砖图案,直径足足有2米。从圆心至外扩散,足足有64层,每一层都由纹样各异的小瓷砖拼组而成,严丝合缝。黄、橄榄绿、陶土红和摩洛哥蓝等12种颜色交错配置,绚丽繁复,美轮美奂。他看得如此如醉,不仅感叹这种工艺的精妙,更是赞叹匠人们的智慧。
“是不是特别棒?再尝尝这个饼。“说着,田蕾把一块饼喂到他嘴边。
虽然他们的关系已熟络到一定程度,但并非情侣。令狐迟不习惯于这样亲密的动作,不自觉的把头往后躲避了一下。
田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的情绪,拿着饼的手停在空中。令狐迟当然捕捉到了这些,他不想让她失望。抓着她的手,把饼喂到自己嘴里,说:“好吃,真好吃!”
“人家只不过是喂你吃块饼,难道会害你不成。“田蕾委屈地说道,把脸别向另一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令狐迟知道这个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只好哄着道:“我知道你对我好,是我不知道好歹,我令狐迟真是傻子。你别生气,你看咱们这才刚出门呢,你就生气了,那今天这街是逛不好了。”
田蕾其实也没真生气,见他服软,就说道:“知道就好,别不知好歹,哼。“
令狐迟连忙说道:“是,是。”
站在旁边的老板娘见他们这样,也捂着嘴笑了起来。他俩相视一笑,此事算是过去了。
俩人吃过早餐以后,就往城中走去。在路上令狐迟问道:“你知道这些,都是你那位朋友告诉你的吗?”
“是呀。“
“那你朋友懂得还挺多的,这个地方蛮不错。“
这一天他们把马拉KS有名的景点都逛了个遍,去了神学院、老城、巴迪皇宫、马若雷勒花园。俩人说说笑笑,令狐迟还给她拍了不少照片。
傍晚的时候来到了德吉玛广场,广场上熙熙攘攘,人群摩肩接踵。各种各样的小摊在此占地而立,它们乱中有序,铺满了广场。有兜售家居小器皿的、精巧灯饰的、穆斯林服装的、各种香料的,还有本地各种特色小吃,更有彩绘手艺人给游客在手臂作画、乡村滑稽剧表演、乐队表演,甚至蛇舞表演……好不热闹。
令狐迟驻足在一处说书人摊位前,说书人是位年老的盲者,身穿穆斯林传统黑色长袍。在地面铺上毯子,他盘膝而坐于上面。只听见他说道:“……一切你都可以随便支配,只是这道房门,你不许打开,否则,你会后悔的……”说的正是《一千零一夜》中“终身不笑者”的故事。
“这里不愧被列为全球唯一的世界文化遗产的广场,太震撼了。“令狐迟站起身来,感叹道。
“你跟我来。“说着田蕾带着令狐迟挤过人群,穿过一条巷子,又上了一道楼梯,最后来到了一处顶楼。
“怎么样,这个地方不错吧?“田蕾欣喜地看着令狐迟。
“这个地方真不赖,诶,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说着俩人找了个桌子,面对面坐下。
“那你别管。从这里,不仅可以俯瞰整个广场,待会儿还可以观看日落。“
“肯定又是你那个朋友告诉你的吧?“令狐迟猜测她自己是决计找不到这个好地方的。
“看来你还不是很笨。他们这里呀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吃饭特别便宜。”田蕾把脸凑近令狐迟悄声说道。
“真的呀,有多便宜呢?”令狐迟也故意压低声音,模仿她说道。
田蕾见状,扬起手佯装打他,娇嗔道:“你真讨厌。“
令狐迟拿起菜单看了看,上面的标价的确比平日里去的餐厅便宜不少。便说道:“还真是便宜不少,牛肉塔吉锅我吃过最便宜的也要50迪拉姆,这里居然只要20迪拉姆。”
“是吧,那咱们赶紧点吧,饿死宝宝了。“田蕾嘟着嘴说道。
俩人倒是很干净利索地点了一大堆吃的,不一会儿服务员就端上来了。田蕾一边吃一边问令狐迟:“今天咱们去的地方,你最喜欢哪儿?”
“嗯……我喜欢古城多一点,我比较喜欢有历史感、人文类的事物。“令狐迟说道。
“你呢?“
“我啊,我喜欢现在,此刻,这里。”田蕾肯定地说道。
“任何成为过去的时刻我都不想怀念,任何以往的喜悦悲伤我都不想再去想它。活着不就是为了当下吗?“田蕾用叉子夹了一块水果含在嘴里,另一只手托着下巴,侧头望向远方,眼神里起了一层迷雾。
“你有后悔的事情或者经历吗?“田蕾突然转头问令狐迟
他本来还在想对面这个姑娘似乎有很多心事,不知自己要怎样才能帮到她。被她这么一问,令狐迟有点猝不及防。
“有的吧。“
“说一个听听。“田蕾含着笑,看着他。
此时风气,一缕发丝恰好落在她脸上,她鼓着嘴随意地吹动,那发丝就像在她脸上起舞一般。
“小时候,有一年,我妈生病了,治疗花了很多钱。在这期间有一天,不太记得是因为什么,家里要用钱,却没有。我对我妈说,都是因为你生病花了钱……后面看到我妈躲在一边哭泣。这件事直到现在还是让我不能释怀,虽然当时很小,但愚蠢的我无法原谅自己。”令狐迟一口气说完,接着端起饮料喝了一大口。
“这不怪你,所谓童言无忌,相信阿姨也没记在心上,别太自责。“田蕾安慰道。
“你呢?你有什么后悔的事情?”令狐迟反问她。
“我一个注重活在当下的人,自然没有什么后悔的事情啦。“
“我肯定不相信,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的吧。“令狐迟见她不是很愿意说,他也不想强迫别人,这是他的习惯。
“你打算一直这样吗?“田蕾突然转换话题。
“嗯?什么意思?“他疑惑地看着她。
“大家都看得出来,来到这边你就一直闷闷不乐,工作也很消极,生活也很随意。除了我,你基本上不与人交流。另外,你不是个没有能力的人,却似乎没有一点对前程的追求。你真的不打算放下吗?要带着过往遁入空门,了此一生?过往虽好,但终归是过往,没法回头。只有当下,才值得珍惜的,不然对于明天,今天岂不是又成了另一个遗憾的过往吗?“田蕾看着令狐迟,表情严肃。
令狐迟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打开这个话题,这个话题对于自己而言,更希望是截流起坝而将其封存。因为里面有雯子、有阿四,有他短暂的青春和理想的爱情,包含了他人生中很多的快乐和悲伤。他害怕一旦在堤岸上掘开口子,那猛烈的情绪洪水会倾泻而出,会将自己彻底的淹没。
“我知道那不容易,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还是希望你能放下,然后振作起来,过好当下每天。“田蕾继续说道。
此时天色渐晚,广场上的摊位已点起灯火,整个广场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好不热闹。远处天边,一片如血晚霞似幕布一般挂住。库图比亚清真寺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这个城市坚贞的守护者。
令狐迟顿了顿,说道:“对不起,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吧。”
“你千万别说‘对不起’,其实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还害怕你嫌弃我多嘴呢。其实,大家都有这样的心境,就是咱们一起来到这边,说得严重一点,真是放眼四下,举目无亲,所以我们彼此要相互帮助。张健和婉婷也是这样想的,大家希望你能好起来。“
令狐迟能听得出这番话的真诚,他一方面对大家的心意很受感动,另一方面却又无法释怀于失去雯子带来的忧伤。只是说:“真的很感谢大家,我会努力调整好自己。”
田蕾举起手中的薄荷茶,对令狐迟说道:“我相信你!来,干杯!”那眼神和语气非常的坚定。
晚餐过后,他们穿过广场往回走,一路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看的二人目不暇接。在接近出广场的位置,一个女人吸引了令狐迟的目光。
她穿着传统的穆斯林黑色布卡,仅仅只露出一双眼睛,从体态上观察约莫50岁左右。她的摊位很小,她跪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好似一尊雕塑,令狐迟猜测这是一个占卜算命师。这令他疑惑,因为对于穆斯林来说,占卜算命是不被允许的,被认为是魔鬼的行为,会受到惩罚,不知这位占卜师如何敢做出这等行为。
当令狐迟看向她的时候,她也看着令狐迟,俩人目光相接,令狐迟不由自主走向她。她面前摆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阿拉伯文字;几块骨头,已经被摸的光滑锃亮。
田蕾跟着令狐迟走过去,见状便用法语问她是做什么的,女人解释说通过卦象测人生关键字。果然不出所料,但也不好去问人家为什么如此胆大妄为。令狐迟问多少钱一算,女人答50迪拉姆。田蕾觉得不便宜,但好奇心驱使,令狐迟说要不一起算一下吧,她最终也同意了。
交了钱,女人说只要双手把毯子上的三块骨头捧着举在额头,然后抛下即可。他们商量后,令狐迟先来。他照做一遍,女人看了看几块骨头,对他用法语说了几个词,翻译过来即是“枉然、宽恕、漂泊”。令狐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刚想问那女人,女人却做出不能说的手势,他只好作罢。田蕾见此,觉得有些坑,便有些不愿意继续。令狐迟说没事,就当是玩。田蕾扔完,那女人看了看,又说了几个词,翻译过来是“挣扎、黑白、丢失”。
这些词单说的话,他们都认识。只是摆在此处,两人却都是一头雾水。可人家的规矩就是不给细说,二人也无可奈何。他们一路上念叨着、分析着女人告诉他们的词,可都是没有任何头绪。
到家之后,令狐迟坐在床上,想着田蕾今天的话,心里很乱。他之前从来没想过离开雯子后的生活会是怎么样的,那时的他不明白人只要在这尘世生活,就没有办法做到成为绝对孤立的个体。就像树木生在丛林一般,要想生存下去,会牵扯到阳光、水份、泥土、昆虫、风等等。而如今,和田蕾一起工作、与其他同事的关系、与李总的干戈,都因为自己的态度而给人以困扰。虽然自己的爱恨悲喜无关他人,但却没办法做到彻底的不管不顾,颇有一种‘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味道。但只要一想到雯子,自己就没办法好好生活,意志、欲望、同情心……统统都被抛去九霄云外。
好想雯子啊,他摸了摸胸口的玉观音,突然有点怨恨自己太过冲动把国内的电话卡扔掉。又用手机登录自己的邮箱,发现并没有雯子的留言。她肯定是忘了我,说不定已经和阿四在一起了呢。那自己也没必要再给他留言打扰她了。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说,在这场情感的局里,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自己终归是失败的一方。
他又想起那女人占卜出来的词:枉然、宽恕、漂泊。莫不是说我对雯子的情意终归是一场枉然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似乎是说对了。可后面两个词又是什么意思呢?却怎么也想不明白。田蕾为自己的工作、生活操心那么多,如此待自己,自己委实不该太过消极,辜负了人家。看来,往后得多帮忙分担一些才是。
他就这样想着想着,呼呼地睡着了,手里握着那块玉观音。他希望这样,能在梦里遇见雯子,再和她说会儿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