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那次田蕾的开导，令狐迟在后来的几个月里整个人都积极了不少，凭借着他和田蕾出色的业务能力，还拿到了公司年度奖金。

　　元旦那天，公司搞了个年度总结会。因为人比较少，所以总结会就在他们居住的别墅里进行。年会议程很简洁：先是李总发言，总结了这一年里公司的整体情况；第二项就是颁奖，田蕾被评为优秀员工，他和令狐迟的工作组被评为优秀工作组。接着就是为他们颁奖，都是现金。大家都觉得不错，因为比起其他奖品来说，现金最实在。这些都结束以后，就是最后也是大家最喜欢的一项传统节目了——聚餐吃火锅。

　　自从一个月前李总透露年会聚餐吃火锅以来，大家对这顿饭都是翘首以盼。一是因为摩洛哥买不到火锅的材料，二是大家长期吃这边的食物都早已觉得很煎熬。为了这次聚餐，李总早早就联系国内那边邮寄过来，千万不能出错。

　　除了火锅，让大家欣喜的还有另外一样，就是喝酒。摩洛哥是信奉***教的国家，信徒是不允许喝酒的。但由于有不少外国移民，所以在家乐福超市里也可以买到酒。公司入乡随俗，平日里也不准员工饮酒，只有在这样的节礼日才会放开。

　　桌子上摆满了肥牛、肥羊和各种丸子，还有少许蔬菜，这些在当地可以买到。大家围锅而坐，吃得十分尽兴。女生喝啤酒或红酒，他们男人就饮威士忌。觥筹交错，几轮下来，大家都是颜面通红。

　　张健突然说道：“难得今天这么高兴，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好呀，好呀。”婉婷喝了几杯红酒，有些上脸地附和。

　　杨童和晓波长他们不少岁，而且性格相对寡言，自然是不愿意参与到这种游戏里来的。见他们说要玩游戏，杨童连忙摇手道：“游戏的话，你们年轻人玩，我和晓波就算了，我们看你们玩就行。”

　　“对对，我们喝酒，我们喝酒。“晓波举起酒杯。

　　“那不行，不仅你们要参与，李总也要一起参与，不然我们这个节日就不完整了。“张婉婷厉声说道。

　　“我明天还要赶飞机呢，不能太晚。“李总笑着说道，看了一眼田蕾。

　　元旦公司放假三天，李总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回法国和家人团聚。他在这边工作，妻子和女儿留在了法国。

　　“李总，你真应该让嫂子带着你女儿来摩洛哥玩玩。“张健说道。

　　“嗯，我也想过，有机会的吧。“他又把目光落在田蕾身上。

　　“你打算玩什么游戏？“田蕾问婉婷。

　　“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这个简单。“

　　“行，那我们就玩两个小时，老杨和晓波一起，大家难得聚聚。“李总总结性地发言，更像是一种命令，他俩也没办法，只能答应。

　　说完张健就把一个酒瓶横放在桌上，说道：“我转酒瓶，停下来的时候瓶口指着谁，谁就来。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不许耍赖。”

　　大家确认明白玩法后，他就开始转，第一个正好落在李总方向。婉婷天不怕地不怕惯了，就说：“李总，您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我选真心话。“李总扶了扶眼镜。

　　虽然酒有些上头，但大家还是有些顾虑，没人敢随便乱问这个问题，包括婉婷。

　　“田蕾你来问，你最聪明。“婉婷把难题抛向了田蕾。

　　大家都看向她，等待着她开口。田蕾看了一眼李总，又环视了一圈众人，却不知道如何是好。最后对令狐迟使了一个求救的眼神，令狐迟当然明白。

　　“您是怎么爱上嫂子的？“令狐迟话刚落，张婉婷就拍手叫好，连说这个好这个好。

　　李总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说道：“我跟她是青梅竹马，从小就认识，我们一起上学、一起留学，然后结婚，我们有点像指腹为婚。“

　　“好羡慕啊，这种从一而终的感情真好。“张婉婷花痴道。

　　“你就别想了，来不及了。“张健补了一句。

　　“哼。“

　　俩人一直都是冤家，相互也不记仇。

　　张健又转动酒瓶，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它，看它最终会停在谁的面前。随着一声“啊”，瓶口又对准了李总。大家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连老杨和晓波也是。

　　“看起来是天意啊，我不是故意的，李总，下次我不转瓶子了，婉婷来转。“张健赶紧洗脱罪名。

　　“无妨，既然参与了，就要敢认，来吧，我还是选择真心话。“李总看着大家。

　　难题又来了，谁也不敢对李总毫无顾忌，毕竟是领导。大家都不作声，场面一度沉默，最后张健说了一句：“既然没人，那我弱弱地问您：如果有来生，您还会娶嫂子为妻吗？”

　　这个问题一出，大家都觉得张健不会问。他们青梅竹马，答案自然是肯定的，还需问吗？

　　“你这什么问题啊，不是废话吗？“婉婷鄙视他。

　　“大概率是不会吧，不确定。“李总平静地说道。

　　大家听到这个答案，都觉得很意外，心里想这是为什么，但谁也不敢问出来。令狐迟发现李总脸上有异色，赶紧对张健使了个眼色，张健马上就领会了，说道：“那我们继续？”

　　杨哥似乎也明白他们的心思，说了一句继续继续。令狐迟也附和道，张婉婷似有不甘，正准备说什么，被张健插话堵住了。

　　第三局瓶口对准了田蕾。

　　“田蕾，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张健连转带问一手包办。

　　“你不是说这把让我来转么？“张婉婷在旁边说道。

　　“你下一把。“张健只是想快速继续下去，破除刚刚的尴尬。

　　“有啊。“田蕾从来都是这样干脆利落。

　　“那他在现场吗？“张健一脸贱兮兮的问道，又看了一眼令狐迟。

　　“诶，你这算两个问题了哦。“田蕾怎么会轻易上当。

　　游戏玩了一会儿后，晓波站起来说酒水喝太多，去个卫生间。令狐迟也说跟他一起去。完了之后他并没有回去游戏，他觉得游戏很无聊，而且虽然有所改观，但他本质上还是一个孤僻的人。他一个人来到了别墅后面的小院。小院里有桌子、椅子、沙发，是平日里大家休闲的地方。

　　令狐迟点燃一根烟，半倚靠在沙发上，望着天空。他看着那些星辰，想象着自己死后会不会也变成其中一颗。如果可以的话，那不管自己在哪里，都可以看到雯子，守护她。他看了看戴着的玉观音，把它举到嘴边亲了一下，念着：雯子，你还记得吗？

　　“这个玉观音真漂亮，对你很有意义吧？“

　　听这声音是田蕾，令狐迟坐正身体，问道：“你怎么来了？”

　　“你一去不回，李总要赶飞机去睡了，大家都各自散了，我睡不着，说来这里坐一下，没想到你在这，纯属巧合。“

　　“怎么睡不着，想心事？“令狐迟关切的问道。

　　“你还没回答我呢，这个玉观音对你很有意义吗？“

　　“你也没回答我，有什么心事。“

　　“那好，如果我说了，你也会告诉我吗？“田蕾的眼神中情绪有些复杂，似乎要哭出来一般。

　　半年以来，她对令狐迟处处体贴，关怀备至，可谓是全心全意的付出。令狐迟心里住着雯子，他对田蕾是自认为不会动心的。虽然有时候也会担心田蕾对自己付出太多，自己会辜负了她。但在这异国他乡，认识的人就这几个，他也没办法做到疏远她，距离她。他曾经尝试过一次，但以田蕾生病而宣告失败。他不是没想过找个机会向她表明心意，说自己心里有人。但人家毕竟还没有坦露心声，更何况是个女孩子，这样做未免太过残忍。

　　他眼见田蕾这般模样，哪里还能正常思考，心中的保护欲油然而生，说道：“可以。”

　　田蕾听到这个答复，似乎又开心又悲伤。她转身进屋，一会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酒。递给令狐迟一杯，自己喝了一口手中的另一杯酒。坐在令狐迟对面，缓缓说道：“你知道吗，元旦对我来说，是最害怕过的节日。别人都把它看作是新一年的开始，新生的开始，抱有很多幻想。但只有对于我，每过一次，自己都会死掉一次。”

　　田蕾哽咽地说道，泪水从她眼里滚滚而出，像是有无尽的委屈要奔涌一般。令狐迟看她如此，很是错愕。赶紧拿走她手上的酒杯，递给她纸巾，说道：“算了算了，咱不说了，快别哭。”

　　过了一会儿，田蕾擦了擦眼泪，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接着说道：“我本来是龙凤胎中的妹妹，我还有个哥哥。5岁那年元旦，我们全家在聚餐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哥哥去世了，我在医院抢救了一个月，侥幸活了下来。从那以后，家里人都恨我，说我是灾星，甚至说为什么死去的人不是我……没有一个人喜欢我，除了我妈妈。他们都喜欢男孩子，我奶奶至那以后，没有抱过我。我爸看到我也刻意避开我，有时候我就会想，我能活着长这么大，的确是个奇迹。”

　　田蕾一口气说完，然后把杯子里的大半杯红酒一饮而尽。这次她反而没有情绪失控，只是眼角有泪水流出来。

　　“所以，我特别讨厌元旦这个节日，我觉得它就像一个闹钟一样提醒着我：原本你应该在这天死掉的。“

　　令狐迟听完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心很痛，看着眼前的田蕾，他有一种想冲上去抱住她的冲动。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好姑娘，上天却要给她安排这样的命运。他更难过的是，她到底付出了多大的艰辛才活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还记得那天你问我的问题吗？我对过去不怀念，因为过去于我而言都是灾难，都是伤痛。我只想活在当下，为自己而活。“

　　“我曾经自杀过2次，上初中那会儿。开始明白亲人们疏远我的原因，我是这不和谐家庭的罪魁祸首。每一天都是煎熬，每一个眼神都是武器，每一句话都是利剑。可惜没成功，被救了回来。可能，上天还没有折磨够吧。“

　　田蕾一边抹去眼角的泪水，一边说道，每一句话都冷得刺骨，仿佛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

　　令狐迟点燃一根烟，长吁一口气。说道：“我知道所有安慰的语言此时都会显得很苍白，因为与你经历的苦楚相比，这实在是太轻了。我时常弄不明白上天的有些安排，它好像特别喜欢去折磨一些好人。很多人一生都心存善念，如履薄冰一样去经营自己的生活，但还是会遭受到莫须有的发难，令其痛苦不堪。田蕾，你所遭遇的苦楚都过去了，你去过谷底，往后都是好的人生和生活，你要更好的生活。”

　　令狐迟也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心疼田蕾。

　　“不好意思，很多年都没有这样过了，其实我早已经麻木了。“田蕾整理了一下情绪，在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

　　两人沉默了良久，她问道：“是不是该你了”

　　令狐迟原本是想套出她的心事，看看怎么帮她，并没有打算真的说自己的事。因为他觉得，所有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事情，旁人总是很难感同身受的。既然很难感同身受，那自然难以理解你，没法理解你，你又何必说给他听呢。但听了田蕾的故事后，他没办法去欺骗她，他做不到。

　　“这个玉观音是一个女孩送给我的……“他说完这句话，无意识地看了田蕾一眼。

　　田蕾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里却有一种失望的落寞。她紧闭嘴唇看着他，停顿了几秒，说道：“继续呀。”

　　令狐迟不太确定她是否真的愿意听，或者说他不确定田蕾是否心有不悦。便问道：“你确定要听吗？”

　　“当然啦，你接着说。“

　　于是令狐迟把他和雯子及阿四的事情全部告诉了田蕾，从认识到熟悉，从国内到摩洛哥，全部过往都一一陈述。因为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他期间还说了一个关于元旦的事情。

　　那年元旦，令狐迟决定向雯子表白。为了准备更充分一点，前一周，他叫上几个好朋友，拿着借来的相机，去他和雯子在这个城市发生故事的每个地方都拍一段回忆的视频，汇集做成告白视频。跨年夜，他把雯子和许多好朋友都叫到一个叫蓝色穹顶的地方。那里有一块超大的Led屏幕，新旧交替之时，人们会跟着大屏幕上面倒放的数字一起喊“10、9、8……”一直到0，然后迎接新年，互相祝福新年快乐。而这之后的几分钟时间，就被令狐迟花了将近半年的生活费租了下来，播放他的视频。

　　一切都设计的合情合理，一切也都按照预想的在发生。只是当令狐迟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雯子跑开了，她没有答应他。

　　“现在想起来，还挺傻的，其实那根本就不浪漫，对吗？“令狐迟说完看着田蕾。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真羡慕她。”

　　田蕾说完这句话后，就起身进屋了。令狐迟看着她的身影，突然觉得此刻的她就像一个羸弱的老太太，满身都是疲惫的模样。深知自己在无意之中，又伤害了她。

　　对于她的身世，他心疼她。对于她对自己的照料，他感激她。对于她是一个女生，他有大男人的保护欲。而自己有爱过她吗？令狐迟在心里问自己。瞬间又觉得这样想太可怕了，自己有雯子了啊。可是，为什么看到田蕾离去的神情和身影，自己会觉得很难过呢？那感觉就像内心瞬间坍塌了一样，取而代之的无力感让人连呼吸都难。

　　他深吸一口烟，望着星空。对自己说道：令狐迟啊令狐迟，你不可以这样，你要是这样的话，就跟禽兽无异了。

　　他把身子往后仰，想让自己再清醒一点。叮当一声，从他裤兜里滑出一个吊饰，这是他买给田蕾的元旦礼物，作为感谢她。刚才人多，居然忘记给她了。

　　他又在院子里呆了一会儿后，也起身回屋。他先去田蕾的房间准备把礼物给她，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可能是睡着了，他心想，那就改天再给她吧。

　　男士的房间全都在二楼，包括李总。路过李总房间时，他听见里面似乎有争吵声。可能是跟嫂子拌嘴吧，令狐迟摇了摇头，想了想晚上李总的答案，觉得婚姻实在是不易。

　　他躺在床上，回想了一下今晚发生的一切。心中不免想起了田蕾，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他在心里默念道。自己不仅让她想起了伤心往事，还把自己的一堆破事告诉了她。她离开时的眼神，还有那身影……自己往后该如何面对她才好。无论怎么样，明天要先去看看她，希望她好好的。

　　这个夜晚，他在梦里遇见的是田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