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是迷路的羔羊，随着姚姝走在聚福镇私塾里。到了她的宿舍，她把我安顿在那里。她下午还有两节课，让我自己在屋里呆着，不要乱跑。

　　她走了没多久，又突然回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从医务室买来的消毒药水和绷带。

　　看见我还乖乖坐在书桌前的木椅子上，她“哼哧”笑了。她指着靠近门口的脸盆、水壶、水桶和毛巾，让我自己洗刷一下，把头发擦干。

　　“你这样容易感冒的！我一个月的工资可刚刚够养活自己。你快点洗漱一下，自己把药给抹上。我可要回去给学生们上课咯？”

　　我冲她点点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冲我灿烂地笑，就在那顺着屋檐流下雨水的门口。她的长裤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半截，额头旁的头发也湿成了一缕。但她还是在笑，像那年夏天的太阳，温暖而不炽热，明亮又美好。

　　姚姝拾起立在门口的那个红色的小伞，再次走进雨中。她愣了片刻，转过身来，把门从外面锁上了。她发现我在盯着门外看，便把脸贴在满是雨水的玻璃窗上，冲我招手，示意门口有窗帘，让我自己拉下来。

　　雨水拍打着窗户，越下越大，没有一点会停下来的迹象。我坐在那里，像是丢了魂一般。我心里有些难过，因为杨。我还在猜测那封信的去向，以及会发生的各种可能。

　　“杨早就收到了你的信，就是迟迟不肯给你回！因为他在这里交到了新朋友，而且还交到了女朋友。你不再是他唯一的朋友！永远都不再是！”

　　脑袋里有个话唠，它在不停地跟我讲话。原本就沉默的我，更是找不到插话的契机，于是变得更加不会开口。

　　我回过神来，走到门前，拉下门框上面的印着红花的白布窗帘。

　　姚姝的宿舍并不宽敞，靠近里侧的墙面有一扇带着铁护栏的窗户，一侧是两层的单人床铺，另一侧是书桌。下铺铺着褥子，干净而柔软的被子整齐地摆放在枕头一旁；上铺堆放着一个大的行李袋和一个行李箱。床铺往门口这一侧是一个简单的衣橱，衣橱的对面凹进墙面一块。那是一个小洗漱间，最里面摆放着脸盆、水壶、水桶等用品。

　　我脱下湿漉漉的衣服和裤子，挂在卫生间的晾衣绳上。那上面撑着她刚刚洗过的衣服：一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一条蓝色碎花的长裙，一个粉红色的胸罩和一条黑色的三角裤。

　　我的眼睛像是被勾住了，但又羞耻地把目光从那件粉红色的胸罩身上挪走。

　　从桶里舀水倒在盆里，我用冰凉的双手沾着同样冰凉的水擦着干瘪的身体，接着弯下腰，举起脸盆，从多日未洗的长发的头顶倒下……

　　我爬到上铺，挪开行李箱和行李袋，自己挤在墙边。

　　窗外到围墙的这段废地里杂草丛生，大雨密如珠线下个不停。

　　我的身体满是疲惫、饥饿，还有不时提醒我的疼痛。除了这些，我又感受到了一丝温暖。而这份温暖，便是姚姝带给我的。

　　不知不觉之中，我睡着了。

　　我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我终于离开了流沙村，去到了别的任何可能会收留我的地方。那是某座城市的一家饭馆，或是某个村落里的一间木房。只要能填饱肚子，只要能有栖身之所，只要不再在那三间房里流浪……

　　在那个秋天下着大雨的下午，我在姚姝的宿舍里沉沉的睡去。甚至于姚姝是什么时候回到宿舍的，我都不知道。我只记得，有饭菜刺鼻的香飘进了我空荡荡的肺里，让我饥饿的身体不由地动了一下。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探起身朝下望去，书桌上打着的台灯正发出昏黄的光，一旁餐盒里的饭菜还冒着一丝热气。望向下铺，那里并没有人。

　　当我正要喊姚姝时，门口一侧的洗漱间里突然传来一阵阵的泼水声。那声音如此的轻，以至于会一下子淹没在窗外的雨里。

　　心脏剧烈地跳动，眼睛本能地望向那里。那个向里凹进去的墙脚是如此的小，以至于在台灯昏黄的光晕之中，一个赤裸的身体在墙边若隐若现。

　　那清澈的水流，从她手间滑落，打在她被墙面遮住的胸脯之上，只从肩上溜过一些，顺着白皙而丰盈的后背如美丽的诗句般一行行滑下，逗留在她纤细的腰和翘起的臀摆之间……

　　我慌忙闭上眼睛，悄悄地躺了回去。

　　就在那个夜晚，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悸动。它正在折磨着我的身体某处。我的脸莫名发烫起来。

　　刹那间，我又羞愧，又自责。我厌恶自己身体的反应和脑袋里不受控制的想法，于是使劲地掐着自己的大腿，咬着牙忍受着剧痛。

　　姚姝擦干身体，从衣橱里拿出睡衣穿上。她大方地喊醒我，叫我吃饭。我爬下床，双手捂在干瘪的胸前，怯怯地瞄了她一眼。

　　“顾城，你还挺白的！”

　　坐在下铺梳理头发的姚姝一手持着带把的镜子，另一只手用梳子向后梳理湿漉漉的头发，她看了我一眼，笑得特别厉害。

　　我慌张地坐到桌子旁的椅子上，背对着她。见我并没动手吃饭，她又催我：“你快吃吧，一会儿就凉了！”

　　“你呢？”

　　“我吃过了。这份是特意为你打的，快吃吧。”

　　她的声音突然又温柔起来，让人听了都觉得想哭。

　　我打开饭盒，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抓着筷子颤抖着夹着饭盒里的土豆、茄子和辣椒——真好吃！我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地往下吞着。

　　姚姝来到桌子旁，一只手的胳膊肘支在书桌上，脑袋搭在那只手上，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看。我瞥了她一眼，结果被噎到了，直打嗝。

　　她慌忙把打来的粥倒在碗里，递到我嘴边，我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下去。但我还在打嗝。我无辜地望向她，她撇嘴笑了一下，低下头，脸上似乎漾起一丝红晕。

　　后来，在我快吃完的时候，姚姝发现桌子上的药水并没打开。余光之中，我发现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她打开药水瓶口，解开绷带，找来剪刀，接着把台灯往桌沿挪了挪。她弯下腰去，用棉球沾着消毒药水擦着我右腿小腿上的那道口子。

　　“哼——”我嘴里含着没有咀嚼完的食物，咬着牙，低声呻吟。

　　她停顿了一下，用纤细的手在我瘦弱的腿上温柔拂过。我的心一颤，那感觉如此美妙！她没有抬头，那只手扶着我的腿不让它动，另一只手用棉球继续给伤口消毒；消完毒，又涂上药，最后一层一层缠上绷带。

　　我停下咀嚼，侧着瘦弱的身体，低头望向她。

　　湿漉漉的头发打在她脸颊的一侧，她的长睫毛、双眼皮和闪着星光一般的大眼睛都变得更加迷人。我痴痴地望向她的脸庞，那样平静，那样安详……

　　那天晚上，我穿着姚姝的另一套睡衣在上铺失了眠。我猜想，她大概也是失眠了。我很想打破夜的沉默，告诉她我为什么来聚福镇私塾，但是她最终也没再问。只有书桌前的台灯，一直从暗夜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