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在一行人之中,路云寻是最先跑出的那位,他的身影快成幻影,可他气喘吁吁地赶到路家庄那两颗守在路口的苍天大树下时,两鬓发白的老者已然站在常青的大树下面。
时值暮秋,两颗擎天大树的叶片却苍翠欲滴,散发着勃勃生机,这自然是路家占据一风水宝地的手笔。
摇曳的树枝投下光的碎影,他日思夜想的人刚好沐浴着阳光,她迎风一笑,却没有像往常那般活泼,与此同时,她的身后还有一位恭敬地立着的男人。
男人!
是男人!
“你就是拐走我侄女的刘不凡吗!给我出来!”
一人遥遥指着刘不凡喊话,却不料,路云瑶居然张开双臂,护住了那人。
“女…女儿?”
路云寻颇感意外,他强自稳住心神,明明挂念的人就在眼前,他此时该说什么?
“父亲,到你出马了!”
他用眼神示意,路云孙似乎料到会有如今的局面。
这位父亲永远的狡猾,但在他的女儿面前,阴谋诡计都不好使了。
“路云瑶,你的安危关系路家的未来,我长话短说吧,这半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是谁?”
“族长,这半年来,我…”
路云瑶朝身后的刘不凡望了一眼,这一幕路家等见了,不由得吃惊。
他们一身傲骨的路云瑶头一次扭扭捏捏。
难不成他们两人…
“我们在那只金鳄的肚子里生存了半年,然后他把我们吐出来了。”
“什么!”
众人纷纷凑到跟前,路云寻更是拉起女儿的双手。
“这怎么可能!那只金鳄没有杀死你们吗?”
武圣级的魔兽出手就是致命,两人仅仅是被吞下,然后吐出?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你到底是盼侄女死还是活?”
“是啊,大哥!而且这事也不重要,他们两人在里面发生了什么才重要!”
路云寻听罢连连点头,他拉着路云瑶走到几步距离外,施展开一层屏障,小声问道:“你们在里面怎么存活的?”
路云瑶听完,像是回忆了一番,然后道:“父亲,放了她们吧,事情已经结束了。”
所以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路云寻从未见女儿遮遮掩掩,躲避话题,这一切,难道是因为刘不凡,可他不过才一个…大武师?
“这些人,才发现他是一个大武师吗?”
路云孙暗自苦笑,在看到刘不凡的第一眼时,他就察觉到这位年轻武者体内的风暴,他竟然是一位大武师?
“你就是刘不凡?”
老者的灵力仿佛与周遭融为一体,一言一语间散发着威压,这位,应该是路家的那位武宗——路云孙。
“正是在下,今日来,只是希望接回家人。”
刘不凡望向对方,两人的目光像交锋的闪电,对方毫无惧意,这倒令老者吃惊。
可一个大武师,在路家面前还是差强人意。
“总之什么事情也没有!我安安心心地回来了!赶紧放人就好!”
“呼…好吧,玉妹。”
“得令。”
路云玉面带笑意地靠近,仿佛琥珀的眼眸闪过黑色的光芒,路云瑶顿时感到头晕目眩。
“玉姨…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你。”
路云玉瞥了刘不凡一眼,心里不禁惋惜:这就是她们苦苦等待的人吗?如果他此时怒发冲冠,向武宗冲去,她恐怕还会高看些。
又是两个薄命女子。
与此同时,刘不凡也注意到对方。
一个四级精神念师?
虽然不知道那位精神念师为何催眠路云瑶,但现在,所有人都围着他一个人。
而且,是字面意义上的围住。
一个宗师在前,几位武将锁住四处,还有一位武王断他后路,众人似乎随时打算生擒他。
“刘不凡,你究竟是谁?是否是策划一切的元凶?”
策划一切?
若不是苦力压制,他的杀意恐怕尽数显现。
他最恨有人动他的家人,但更恨他的懦弱和无能为力。
就像多年前的那场雨,记住了凶手的脸,却永远无法触碰到其背影。
现在,一切仿佛昨日,什么也没有改变,他的哭泣和愤怒只是藏在了心底。
“我们遭遇了金鳄,他的肚子里是一片广袤的空间,里面食物充足,所以才能存活,而金鳄吐出我们的原因,在下不明,还望路家高抬贵手,解了误会,另外…结我…结我酬劳!”
“结酬劳?”
一语令众人惊叹。
“对啊,这…我九死一生,总得需要一些,一些酬劳吧!”
他装作窘迫的小丑,在众人前能彰显他的卑微和贪婪,他装作困窘的落魄贵族,在众人面前卖弄着故作高雅的礼仪。
系着过往与家人的心脏像被烈火灼烧。
但他不能表现出一丝杀意,一丝愤怒,他唯有降低姿态,谦卑地装作一个胸无大志,贪图小财的卑鄙之人,才有可能救回梅若寒和叶语新。
这一切,果然还是因为他太弱小了。
他太弱了!
“族长!不如让玉妹套套他的话!”
一个粗犷的声音提议道,但路云孙望向刘不凡的目光露出一种轻蔑。
“放了两人。”
“族长?”
老者转身离开。
是他看错了。
这不是一个年少有为,傲气长存的武者,这只是一个碰到许多意外的小人罢了。
像这种蝼蚁,何须在意?
在所有人离去之后,刘不凡的笑脸扭曲成裂缝,杀意和愤怒汹涌得如同海浪。
“真可惜啊。”
路云玉推开屋门,她甫一进入,靠在沙发休息的两人触电般跳起。
“中午好啊?两位?”
她掏出那把畸形的小刀,舔了舔。
“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
“没有的话,我就只好…”
路云玉一刀劈下,屋里响起咔咔碎裂的声响,两人露出疑惑的神色。
“你又要玩什么把戏?”
梅若寒护住暴力女,定定地看向对方。
“你们自由了,去见你们想见的人吧?”
“难道刘不凡来了?”
暴力女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道,双泪不禁留下。
“少爷来了?”
梅若寒失神半晌,她拉着暴力女,飞快地跑远,黑色的长裙在风中飘动。
这一刻仿佛一个世纪之久,刘不凡望着树间斑驳陆离的光影,直到听闻有人叫他名字时,他才猛地低头。
“暴力女…梅若寒!”
他一步跃过百米,随后抱住了两人。
“抱歉,我来晚了…”
“刘不凡!你死哪里去了!我们一直以为你出事了!呜呜呜!”
“少爷回来了…就好。”
相拥的那刻,刘不凡以为一切如当初美好,可他的目光扫过两人的脸庞时,愣住了。
虽然没有留下伤痕,但刻在脑海和内心深处的恐惧,害怕,彷徨,担忧…在他们的眼中留下深渊。
“我会杀了你的!我总有一日,会杀了你!不管你爬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杀了你的!”
他朝雨中远去的人大吼,那人毫不在意,如今,他没有吼叫,心里烙印下路家给予的耻辱。
他们伤害的,是他唯二的家人!
“他真有这么好吗?”
两人的哭声立刻停住,梅若寒只是微微回头,道:“路小姐,他值得。”
说话间,暴力女已经缩到他身后。
原来这个人就是折磨他家人的混账?
“哦?两人何必如此害怕,在我路家过的还行吧?有别墅,有山珍海味。”
路云玉拂起一缕不安分的黑发,人畜无害地笑了起来。
暴力女几乎要狠狠地跳起来,但梅若寒朝她鞠躬,笑着道:“这段时日,多谢路云玉小姐照顾了,少爷,不用担心太多,路家没有为难我们。”
梅若寒的笑容似乎不掺杂一丝谎言,梅姐为何要这么说呢?
是因为我,对吧?
是因为我懦弱无能,所以她才会刻意遮住心脏上刻下的伤痕,好不让我担心,不让我执着,不让我愤怒。
这样,就不必让少爷难堪。
他配吗?
他真的配吗?
“我也收了报酬,多谢路家。”
他低头,忍住呕吐的欲望,带着两人离开了。
“车停在比较远的地方,可能要走一段路了。”
“没有的事,少爷,许久不见,不如你聊聊你跟那个路云瑶发生了什么吧?叶语新可跟我唠叨了许久?对吧。”
“对,对,当然!死刘不凡,还不老实交待!”
她们总是包容他。
“你们孤男寡女的!你没有沾花惹草,起伏人家吧!”
“少爷不是这样的人。”
“梅姐!你太偏袒他了!”
她们一直深爱着他。
“什么!你们尽然遇到这么厉害的魔兽!”
“还好少爷回来了,一会我给少爷做一顿大餐!”
“那就需要买菜吧。”
她们是我的家人,是我不允许他人染指的家人。
如果有人触碰了,如何?
“梅姐,暴力女…”
刘不凡转身,脸上滴着血一样的泪水。
“你们以后都不用掩藏伤痕,你们的所有伤痛!我都会替你们讨回!”
他望向两人,声如洪钟。
“以后你们都不会再感到痛,所以,所以,请哭泣吧,我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一定…”
“少爷…”
梅若寒用食指按住刘不凡的嘴唇,她的笑容被一滴泪水划破着。
“我们一直都…一直都…”
她的笑容应该更美好。
“傻瓜…”
暴力女擦着眼泪,头扭向一旁。
“少爷,这里最痛苦的,不是我们,是你。”
梅若寒揽住刘不凡,他诧异地流着泪,随后发出仿佛绝境的野兽的嚎叫声。
在面对无数利箭,避无可避时,那只野兽浑身被冰冷的钢铁穿透,他流着泪,撕心裂肺的咆哮。
死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森林之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