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在冷萧眼里,我可能是一般吃货都比不了的。
看着面前吃光了的盘子,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丫头,有时候我都怀疑你的胃里装了什么东西。”
我拿起他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子上的纸巾擦了擦嘴和手。
“你现在才开始怀疑?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
我向他做了个靠过来的手势。
他把头伸过来,很认真地等待我还没说完的话。
“我胃里装了法海的金钵”
语气十分认真。
冷萧哑然失笑,似乎没想到。
”哦?原来如此,我居然不知道,惭愧惭愧。看来你是在暗示我这些东西还不够你塞牙缝的,是吧?”
有时候真佩服他,我扯什么他都能接上。
“为了让白娘子和许仙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决定把你胃里的金钵填满………那还是再点几份东西吧。”
此刻,感觉坐在对面的就是一冤家,看他真的起身准备去,我连忙拉住他。
“我开玩笑的,我吃不下了,肚子已经在抗议了。”
心里忍不住嘀咕,为什么法海不来收了他,祸害人间啊。
“好了,傻瓜,吃完东西不是应该走了吗,难道你想坐在这帮袁姐收拾完再走?”
看他一脸奸诈的笑,我知道又被他耍了。
“呃,也不是不可以啊……冷萧咋俩处不下去了,你可以走了。”
看着我鼓得像个气球一样的脸,他无奈地摇摇头。
“走啦”。
我们和袁姐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柠檬味”。
“诶,冷萧,你猜猜为什么袁姐会给这家店取名叫柠檬味?”
我走在他的前面,转身问他。
“也许是希望他们的爱情能够永远像初恋时一样酸涩。”
他走路总喜欢把双手插在裤兜里。
我看着他,莞尔一笑。
“是吗?我怎么觉得他们是希望生活不要太甜,有点酸也未尝不可。”
他看了一眼前方。
“也有可能是,因为袁姐他们两个都对商业不感冒,又不想被家族产业束缚,所以打算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
天色渐渐昏昧,街边许多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了。
“冷萧,明天你去医院的时候,顺便去花店买一束百合吧,我看见我爸病房里的百合已经枯萎了。”
“好”他偏过头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
“我想我妈应该是一个极其钟爱百合的人,因为她去世以后,我爸经常对着百合发呆。”
“我妈的遗像前也一直放着百合花。澜姨把它照顾的很好,很少枯萎,就算枯萎的话,也会在我爸看到之前,换上新的百合。”
我们坐在出租车里,随着车子的移动,街边的所有东西都在倒退,我偏过头,把视线放到外面的灯红酒绿上。
冷萧此刻很安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确是一个合格的听众。
“我有时候就在想,百合也许代表着他们彼此的爱,我爸看不得百合凋谢,在他心里,每束百合都寄托着他对我妈一直还未倦怠的思念。但是这样,是不是就说明我爸还是一如既往地深爱着我妈,一如往昔地恨我夺走了我妈的生命?”
可现在,他生病了,而我束手无策。
一想到这儿,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不停地徘徊打转,却迟迟没有落下。
冷萧递给我一张纸,叹了一口气。
“快要高考了,你这个状态怎么能行。”
“阿默,人生就像一场接力赛,接力棒是我们自己去争取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你妈把接力棒交给你,说明她觉得你比她自己更重要,在她心里,你完全可以代替她继续照顾你爸。而你爸他并不是裁判,他只是个旁观者,自然会对这场接力赛产生不客观的反应,然后做出顺从本心的举动。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但是你不能要求他为你的到来失去她最爱的人,而欣喜若狂或者是无动于衷。”
冷萧的话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接力赛,那么我已经把荣誉拱手让人了,因为这一棒在我这里已经失败了,我并没有照顾好爸爸,甚至连爸爸住院我都做不了什么。
“阿默,生气了?我是不是说重了?”他看我半天没说话。
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摇摇头。
”没有,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握在手里的纸,依旧干净如新。
“丫头,不是不让你哭,可你知道吗,你比我想得要更坚强。十岁那年,叔因为你打碎了你妈最爱的琉璃挂坠而大发雷霆,并让你离开,滚得越远越好。”
“你跑到我家来找我,但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我想劝你别忍着,你却说你没想哭。既然当时都没有哭,要坚强的话我们就应该坚强到底不是吗”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且耐心。
我一点一点,勾起唇角。
“我知道,女孩子嘛,偶尔伤春悲秋一下,大哥,不要过于苛刻了。”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明天我会记得带新的百合去医院的,你放心吧。”
“小兄弟,你对你妹妹可真好,不像我家那几个小兔崽子,无时无刻不在吵架,每天就跟定了闹钟似的,定时的闹,定时的吵,哎!”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看到冷萧的举动便说。
听完司机大叔的话,我和冷萧相视一笑。
我想有一种默契叫做心有灵犀,而我和冷萧把它展现得恰到其份。
下了车,他把我送进门,停在了门外。
“你不进去?”我站在门里问。
“不进去了,今天晚上要是不想看书就早点睡吧。”
看着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应该是累了。
我应了声好,转过身关上门,靠在门后。
听到冷萧的脚步声渐渐离去,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等到那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开门声我才转身走进去。
刚走到玄关,澜姨的声音就从客厅里传来。
“小默回来了吗?”
“嗯,澜姨”。
只要澜姨在,我就不用一个人面对冷冰冰的墙,不用一个人睡在这空空荡荡的房子里,真好。
“你爸给我打电话说,小萧带你在外面吃饭了,我给你熬了雪梨,想不想喝点?”
澜姨温柔的声音让我情不自禁地上前抱住了坐在沙发上的她。
“怎么了,你爸的病情不是稳住了吗?还是小萧欺负你了?也不会啊,他也不会舍得呀。”
听着澜姨各种各样地猜测,我连忙说“没有,我只是突然想抱一下你而已。”
澜姨轻轻地拍着我的背“这样啊,我以为出了什么事了呢,吓死我了。”
不知道是因为疲倦还是因为澜姨的怀抱太过温暖,困意渐渐席卷而来,我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你看你困的,赶快上楼洗洗睡吧。”
“嗯,那澜姨你也早点睡吧。”
揉了揉已经在打架的眼睛,上楼。
洗漱完后,却发现困意没有刚才浓了。
走到床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天空蓝封面的有点陈旧的《九月少年蓝》,随手翻了几页,一张蓝色的信笺纸滑掉在地上。
弯腰捡起来,”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纸上龙飞凤舞的写着这几个字,我知道这是冷萧的笔迹,但却不知道这句话是写给谁的。
捏着这张薄薄的纸,思绪越来越乱,从来没有发觉过一张这么薄的纸会有如此之重。
手指忍不住摸了摸上面的字,把它重新放回书中,合上书放到抽屉里,调好闹钟便躺到床上,可困意已经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嘴里不停地重复这句话。
从不知道冷萧对谁有这样深的感情,深得如此卑微,让人心疼。
可好像确实是这样,真正的喜欢的确会低落到尘埃里。
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名字,温溪。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随即又撇了撇嘴角,呵呵,宁清默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呢!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喜欢上了并不在乎他的人而心疼吗?还是为了那个没有喜欢上他的女生感到惋惜?我想现在应该没有比你更傻更好笑了吧。
他和别人相濡以沫,执她人之手,与她人偕老也好,和我相忘于江湖,桥归桥路归路也罢,我要的,也只不过是他能幸福罢了。
月光透过窗帘稀稀疏疏地留了一些在墙上,窗外的树影随风起舞而摇晃个不停,风铃的清脆声阵阵入耳。
来来回回不知道翻了几次身,直到大脑慢慢浑沌。
冷萧坐在篮球场边的花坛上,右腿斜搭在左腿上,正低头沉浸在他半用手拿着半放到腿上的书里,没有拉拉链的校服衣角被风微微卷动。
好奇怪,冷萧怎么回到一中了,他不是应该在池大吗?我快步走向他。
“在看什么?”
听到我的声音,他抬起头。
“阿默,你来了,呐,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九月少年蓝》嘛。”
在我印象里,冷萧并不喜欢看小说,他认为小说都是作者构想的虚拟时空。
记得当初让他陪我去书店买这本书的时候,他就觉得我是在浪费钱,时间和精力。
可是在看见我一副‘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的模样的时候,还是妥协了。他每次无可奈何的样子,十分有趣。
“是吗?”
天空蓝的封面映入眼帘,如此淡雅的颜色此刻却感觉无比的扎眼。
“季天翼和林旭原来最后在一起的呀,那阿默你为什么每次看都会难过呢?”他看着我问道。
我拿过他手上的书,指腹摩挲着封面。
“难过有时候并不是因为结局不好。”
“很多人看见的是季天翼和林旭从最初的懵懂喜欢到深爱,哭的是他们两个从最初的不断阴差阳错的分别到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而我是为了庞晗对季天翼从炙热的单恋到无可奈何的放弃,为了孙唯宜明知没有结果还是义无反顾地爱着季天翼感到莫名的难过。”
我自顾自地叹了一口气
“丫头还真的是多愁善感啊,在这样下去的话估计应该可以和林黛玉PK了。”
我低下头看着脚尖,也许不久我就会变成第二个庞晗,第二个孙唯宜。
“呵呵,是吗。”
但是我没有和你喜欢的人去抢你的勇气,也没有在你和别人如胶似漆时还笑逐颜开的大度,更没有为了和你在一起而整天算计别人的八面玲珑心。
但我唯一能做的、会做的,就是尽量把我的祝福送给你,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我抬起头对他回之以笑,他愣了愣,便也弯起了嘴角。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问他那张纸是怎么回事,却发现我的面前突然就只剩下了花坛里挺拔的树干。
浓密的绿叶随着枝干的弯曲而垂落,随着风的调皮而手舞足蹈,刚才穿着校服的阳光少年早已消失不见。
手中的书落在地上。
也许是我看错了,我慢慢地伸出手摸了摸前方,空无一物,没有任何触感,没有任何温度,心里的害怕和急躁一股脑的涌出来。
“冷萧,别玩了,是不是又趁我发呆的时候躲起来想吓唬我了,快出来吧。”
回应我的只是风吹过的声响,我装作生气的样子。
“冷萧,别闹了,再不出来我就走了啊”
然而没有冷萧爽朗的笑,清亮的声音,回应我的只是让人窒息的安静。
如果他真的在,是不会在我生气的时候还无动于衷的,更不会面对我的佯装转身还镇定自若。
我知道他不应该在这里的,这时候他应该在池大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的恐惧感和失落感蔓延全身。
从前他陪伴我走过最孤独的时光,给我他所能给的温暖和守护。现在我长大了,想永永远远地陪在他的身旁,他却要和我告别,把他的呵护和温柔给别人。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像一出舞台剧,但你不能保证自己永远都是主角。
心像被掏空了一样,泪水再次不争气地顺着脸颊缓缓滑下。我抱着双臂蹲下,把头埋在膝盖上,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衫,透着股股凉意。
睁开眼睛发现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漆黑的屋里夹杂着几丝微弱的皎洁的月光,枕头已经被我打湿了,我抬起手擦干眼角的余泪,原来只是个梦罢了。
可心里却非常庆幸它只是个梦,不知道为什么,这短时间常常会梦到冷萧突然消失。是因为他提到了温溪吗?或许只是因为我心里有疑问而已,我不断地为自己找寻各种能安慰自己的理由。
努力地回想着为什么这张纸条会夹在这本书里,却发觉脑海里空空如也,跟这张纸任何有关的记忆都没有。
人生很多时候会有太多事情被打上问号,而想打开这把疑问锁的人却偏偏不是那把钥匙,既然自己苦思冥想也不能解答,那还不如换个地点换个时间换种方式来解答。
意识慢慢地变得模糊,找了无数个理由,终于让自己的大脑渐渐放松,重新进入梦乡。
一个星期后我爸出院了,还是固执地选择了顺其自然,听天由命。无论冷萧、冷叔、澜姨怎么劝,他都置若罔闻。
后来,大家都顺从了他的意愿,因为,没有人能够反驳“我只是想早日和我的妻子团聚”这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