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已经五月份了,大多数时间都是讲卷子,自习。
六月的竞争,现在稳住和复习才是重中之重。
十多年的奋斗,高考的两天时间却决定了很多人的努力是徒劳还是果实累累,是留下还是淘汰。
‘再露锋芒,宜将胜勇追穷寇,一展鸿图,不行沽名学霸王’
‘头悬梁,锥刺股,巾帼挥豪书奇志,三更火,五更鸡,须眉仗笔写华章’
‘舞风翔鸾旌歌闹处处迎新,披星戴月紫竹宁岁岁登高’
一中虽然没有贴诸如此类的横幅,但是,这样的大考,学校的氛围并不轻松。
一堆又一堆的课本,一层又一层的习题和试卷,埋于书海,奋笔疾书。
等了好久的下课铃声终于响了,我打车来到医院,一天没看到爸爸,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放慢步伐,轻缓地走进病房,本以为爸爸会在睡觉,没想到他和冷萧正沉浸在象棋里,两个人还有说有笑的。
看到我进来,冷萧拿着象棋思考之余又偏过头对我说“阿默,叔这是风采不减当年啊!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我没有接话,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点了点头,然后朝他走过去,离他有些距离,站定。
床上的人并没有看我,看起来,也没打算和我说话。面对这样的忽视,已经习以为常了。
仿若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和他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我尽量忽略他的厌恶,却感觉心里止不住一阵阵地抽痛。
注意到我呆站在旁边,冷萧把我拉近他的身侧,“阿默,你来看看该走哪步棋。”
我知道冷萧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但心里却害怕爸爸会因为我的介入而不悦。
心里矛盾极了,焦虑地看看着冷萧,他握了握我已经微微冒汗的垂在身侧的手。
让我顿时心生勇气。
小心翼翼地从棋盘上拿起棋子,呼吸好像要停止了一般,一边打量着爸爸的一举一动,一边鼓起勇气把棋子放到我认为的那个位置上。
都博弈皆戏剧,象戏翻能学用兵。车马尚存周战法,偏裨兼备汉宫名。
看到爸爸的瞳孔微微张了张,但并没有说什么,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我想爸爸刚才的表情应该是好奇我为什么会下棋。
其实我对下棋根本一点都不感兴趣,只是因为生命中对我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喜欢下棋,总觉得,学会,就能离他们更近一点。
而我这三脚猫的棋艺也是冷萧教的。
“叔,你看,阿默这步棋走得好吧,一边挡着你的兵,一边又可以防着你吞掉我的马。”冷萧观察着棋局对我爸说。
“你们两个小的看来是准备联合起来欺负我这个老头子喽”
从来没有想过这句话会从我爸的嘴里冒出来。
那一刻病房里的空气因为我们欢声笑语仿佛增温了一样,但我,好像,不讨厌这种燥热的感觉。
这似乎是我爸第一次对我笑,我想,这个笑容已经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大脑里,挥之不去了。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爸爸疲惫地往后仰靠在床背上,看了一眼枯萎的百合,又看向冷萧。
“小萧,听过这句话吗?”
冷萧收起输赢已成定局的棋盘,“听过,叔”。
“叔已经老了,人的一生就那么短暂,有很多事也许是做错了,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听着爸爸颇有深意的话,我握紧了拳头。
冷萧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着我爸。
“叔,你放心,落子,不悔。”
床上的人欣慰的点点头,苍白无力的脸上多了几丝红润。此刻我是多么庆幸冷萧能帮我完成我无法做到的事。
“好了,她刚刚下课,你带她去吃点东西吧,下了这么久,倒是有点累了。”
“好,叔,那我先带阿默去吃点东西,你想吃点什么?待会我们给你带过来。”冷萧扶着爸爸躺下,帮他整理了一下被子。
“我有看护,你们自己吃好就行。”爸爸调整了姿势,准备休息。
“好,叔,我明天再来陪你。”
我跟在冷萧后面,准备出病房的门。
身后突然又传来了声音。
“吃完就赶紧回去吧,天也快黑了。”
我回过头看向床上,他已经闭上眼睛,安安静静躺着。
鬼使神差地抢先答了声“知道了”。
走出病房,“阿默,想吃点什么呢,今天上课怎么样。”
冷萧双手插在裤兜里,黑色的电脑背包,白色的短袖上衣,黑色的运动裤,看起来活力四射,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多半是让我们自习,你看看你想吃什么,我反正是不挑食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身边,我感觉如此踏实。
“这倒也是,总的来说,阿默比较好养活。那我带你去离这比较近的的一个点心店,味道还不错。”
“你这是贬我还是夸我,我怎么感觉怪怪的呢!”我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看他。
“看来,某人的进化程度在逐步上升呢。”他笑着对我说。
我快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慢慢地倒着走,他可能以为我是觉得那样比较有意思,放慢了速度配合我倒走的步伐。
其实我,只不过是想找个能记住他笑容的方式罢了。
落日的余晖穿过浓郁的树叶,地上铺满了斑驳的倒影。
“干嘛这么盯着我看,哥哥的绝世美貌难不成要在今日被你发现了?”
听到他的调侃,我勾起嘴角故作镇定地说“似乎是这样的,没错。”
他快走了几步缩短我们的距离,然后弯曲食指敲了一下我的额头。
‘“怎么感觉丫头变坏了呢,没有以前害羞了,还学会逗我了。”
他的话和他的笑像一阵清风一样刮进我的心里。
以前哪是害羞,就是被冷落惯了,人一多,就觉得自己很碍眼,想藏起来。
“哈哈,你才发现,我觉得我都已经快赶上你了。”
听到我的打趣,他眉尾微扬。
每次听他喊我丫头的时候,总感觉在他心里我只是一个长不大的小丫头,他的宠溺是出于荷尔蒙,还是源于亲情,我不知道,也从没有勇气去问他。
点心店的名字叫“柠檬味”,里面人不少但却出奇的安静,让人有一种进了咖啡店的错觉。
店里的颜色搭配的很淡雅,古风的原木桌,白色的扶手倚,黑白相间的地毯把地板遮得严严实实。屋顶上还稀疏地挂着零星的风铃,风铃下面吊着已经干枯的柠檬,时不时地散发出清香。
此刻的我垂涎于它的清新更流连于它的淡雅。
特别是中间挂着的那盏圆形,散发出淡蓝色光的水晶吊灯,和天空的颜色相得益彰。下方吊着的大大小小的贝壳和透明的珠子又让它仿若置于大海之中。
我驻足不前的目光吸引了冷萧,“好看吧,我当初也是被它吸引了,要不考虑考虑,买一盏放到家里。”
“有些东西移了位置就没有那么美了。”
就像有些人,强留只能是徒劳,该放手的时候还是要放手的。
我收回凝视的目光走到窗边空着的位置坐下,冷萧讪然的摸摸头发然后去前台点吃的。
他的背影削弱,身材修长,就算藏匿于人群中也很容易被找到。
看起来,冷萧好像和对面一头黄色微卷发,大约三十出头,笑起来还有小酒窝的女人很熟。
你来我往,谈笑自然。
我心里猜想着冷萧应该是这里的常客,出神之余,冷萧已经走过来,坐在我的对面。
“又在发呆了,一天哪来的那么多事情可以想呢,可能还要等上几分钟。”
他注视着我,想要猜透我在想什么。
我对上他打量我的目光。
“看来,你很熟悉这里。”
他把包放到旁边的位置上,身体往后靠在椅子上。
“算是吧,以前和朋友来过这里。”
我好奇,“哪个朋友?我知道吗?”
“我爸跟你提过的,温溪。”
哪是提过,冷叔经常夸她。
“冷叔说是他的儿媳妇,他只有一个……儿子。”
他顿了顿,笑得灿烂。
“大人之间的玩笑话”
想了想,也不对啊,温溪不是在其他城市吗?他是后面搬过来的,怎么会熟悉这家店呢。
“十二岁后,你和她还见过?”
“没有”
语气坚定。
我们不约而同地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车流并没有因为我们的静止而有半点慢下来的意思,依旧在不停地穿梭。
没等一会儿,刚才的女人就端着托盘朝我们这边走过来,“小萧,这是你妹妹?还从来没有见你带过女孩子来这里呢。”
她把托盘里的两碗粥,一盘点心,一盘配菜,还有两碗汤放到桌子上。
“不是”
我过于激动的语气让她很惊讶,她尴尬地笑着说“对不起啊,看来妹妹是女票喽!”
女票是什么意思,我压根不知道。
赶紧朝着冷萧使眼色,期盼他能够帮我解围,但是他却笑而不语。
本来刚刚就是自己的不对,这会儿总不能装哑巴吧,太不礼貌了。
“嗯,是的”
我装作听懂了的样子自信地回答。
她看着我认真的样子却笑了起来。
“妹妹,倒是挺可爱的,看来小萧眼光还不错嘛。”
冷萧笑得更灿烂了,但我的心里却打了无数个的问号。
“袁姐,她脸皮比较薄,经不住你逗,你看,有客人来了,快去忙吧。”
冷萧看着我微微泛红的脸,又注意到有人进来,才帮我解围。
“哈哈,小萧,我这还没说什么呢,你就已经开始护着了,看来这妹妹对你来说果然不一般喽。”
给冷萧使了个眼色,然后便往柜台走去。
“她叫袁苑,这家点心店是他们夫妻俩开的。他们是外省的,你看,站在柜台里的那个男人就是她老公。”
他指了指正在柜台里低头忙碌的男人。
看着我好奇的样子他便继续解释。
“但是他有语言沟通障碍,他们夫妻基本上是用手语或者唇语在沟通。”
我惊讶地望着柜台里长得很文雅的男人,从没想到过会是这样。
“那他们为什么会来W省?又为什么会选择在这儿开店?”
“听袁姐说,因为她们是在这个这个地方互明心意的,所以想在这里定居。”
冷萧简单的回答并没有满足我的好奇心。
“袁姐和我说,他们俩当初是在新闻上无意中看到这里的一个村落里还有许多孩子没钱读书,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来到W省支教。恰巧去了同一个乡村支教,后来彼此知道他们都是毕业于南大,只是专业不同,慢慢的日久生情,最终走进婚姻的殿堂。现在他们每年都会资助那些学生,也会定期抽时间去给孩子们上课。”
“支教,他不是有语言障碍吗?”
心里想冷萧也许此刻在想我是不是《十万个为什么》看多了,也许女生本来就比较八卦,而我也不例外。
看着我迫不及待想知道原因的模样,冷萧拍了拍我的头,然后耐心地跟我解释。
“他教的是美术,还有助听器,所以问题不大。”
“那平时为什么不戴助听器交流?”
“过敏,特殊情况下才会使用。”
我点点头,果然很了解呀。
“温溪在其它城市,为什么会和你来这家店?”
他把筷子和勺子递给我。
“还没搬过来的时候,我爸带着我和温溪去外省参加一个活动,在那里认识的袁姐,机缘巧合,帮助过我们,后来就一直保持着联系。你刚刚问的是十二岁以后,所以我回答没有。我和温溪是在我刚刚搬来这边的时候来这家店的。”
话题实在不宜继续了,有些名字听着太过刺耳。
我又打量了下周围,“所以,你不是熟悉这家店,还是这家店的老板。”
他点点头,开始喝粥。
我接过勺子喝了一口汤,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就顺口问他。
“那她刚才说的女票是什么意思?”
“女朋友”他凝视着我,忍俊不禁。
听到他的话,我顿时被还没咽下的汤呛得咳个不停。
双手捂住嘴,神啊,我说了些什么,想起我刚刚肯定的语气和眼神,现在真想找个洞钻进去。
冷萧你大爷的,刚刚怎么不拉着点我啊,这下真是丢脸丢到家了,我在心里几乎把所有我能想出来的骂人的话都骂了一遍。
他伸手捏了下我的右脸,我抬手打掉。
“好了,说都说了,别觉得尴尬了,快吃饭吧。”
我拿起勺子慢慢地喝着碗里的粥,食不知味,看来大脑还没从刚刚的事情缓过来。
冷萧看着我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笑着问我,
“这是你最喜欢喝的蔬菜粥啊,怎么感觉你是在吃世界上最难吃的东西一样。”
我已经无力吐槽他的打趣了,抬起头剜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