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宵里,泪和衣睡。
今宵里,又泪和衣睡?
灯火复灯明,未酒醺醺醉。
星月唱与和,孤灯独难卧。
秋风凉,谁与披衣裳?
国道新旧分,形影终相依。
孤影漠漠重追思。
高唐云雨梦,
锦被香枕难再继?
寸心万绪,咫尺千里。
彼此空有相怜意,
未有相怜计。
吃晚饭的时候,人们才发现食堂里给他们分菜的大师傅换人了,众人都觉得新奇。眼前这个大师不如吕希燕娇小,明显没有吕希燕漂亮,但她却性格豪爽,喜欢开玩笑。虽然都是第一次相见,却似久识的熟人一般,张口就来:“大家排好队,不要拥挤,早晚都有一顿哈。”
第一个打菜的是李人国,他没见着吕希燕,忍不住好奇的问道:“我们大师傅呢?”
吕明燕一手执勺,一手指指自己,道:“你没长眼睛吗?”
夏流笑容可掬的说道:“肖老表问的是任笔友的夫人吕希燕怎么没在。”
“雪芹有事要耽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由我来给你们煮饭。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我们热烈欢迎。”吴芷敲响了手中的碗筷,说道,“就是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吕明燕。”
“哦!”童筹象是明白了什么,说道,“你是吕希燕的姐姐吧?”
“姐你个头啊!我有比雪芹显老吗?”
曹寿智皮笑肉不笑,道:“看不出来,最好还是让阿友来判断。”
吕明燕笑道:“任笔友呢,那家伙怎么还不来吃饭?”
杨忠祥道:“阿友倒垃圾去了。”
“倒垃圾?”
白善道:“就是屙屎。”
“去去去。”吕明燕去推白善,满脸厌恶的说道,“人家吃饭,你说这么恶心的话干啥子。”
史丙宜举着碗说道:“大师傅,专心分菜哦。”
吕明燕道:“慢一会就饿死你了?”
未而语笑道:“大师傅,你这话说给我们听就算了,可千万别让笔友听了去。”
吕明燕笑道:“他听去了又怎样,难道我还怕他,他吃人不吐骨头吗?”
史五来笑道:“当然吐了,吐出来你就成一堆白骨了。”
仇重道:“那不成白骨精了。”
丁青道:“只怕你被他吃了,还担心他没吃饱呢。”
任笔笙道:“其实我兄弟是个老好人。”
杜梅道:“任笔友来了。”
果然,昏暗的路灯下,任笔友正一路小跑朝食堂而来。李人国大声说道:“主任,你的吕妹妹走了。”
任笔友笑道:“雪芹走了吗,她能去哪,我怎么不知道?”
这就是任笔友?!
吕明燕心中叹息一声,雪芹啊,你的审美观也太差了吧!这么个东西,丢垃圾堆里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你还爱得死去活来的。立刻,她冷笑道:
“你以为你是谁啊,雪芹去哪就非要告诉你吗?”
任笔友吓了一跳,这就是李人国口中的美女?小小的厨房竟被她占去了一半。她背对着灯光,五官在朦胧中显得晦涩冷暗,尤其是她那双闪着磷光的大眼睛让人不寒而栗。
“你、你谁啊?雪芹呢?”
“我,吕明燕,雪芹是我发小兼闺蜜。这么跟你说吧,雪芹是我,我就是雪芹。”
任笔友摇摇头,道:“听不懂你在说啥。”
“听不懂就对了。少废话,你吃不吃饭?”
“我先洗个手。”
“任笔友,你个老母虫变的,下次吃饭可来快点。”吕明燕没好气,道,“我可没雪芹那么好,每顿都把菜给你留着守着。”
任笔友洗了手,又从案台下拿出个小青花瓷碗清洗一遍,方才递到女孩面前,道:“雪芹真走了吗?她去哪了?”
“你别假悻悻故作痴情种了。”
吕明燕看了看眼前这个长不象冬瓜短不象葫芦的男人,心中有气有恨。她便将勺子里的土豆丝颠簸了一些出去,感觉还是不爽,于是又颠了些出去,再颠一些出去,方才扣进他的碗里。
看着碗中的九根土豆丝,任笔友瞪大了眼睛,道:“吕、明燕,你怎么分菜的?就这几根土丝,够塞牙缝吗?”
吕明燕眼睛一瞪:“嫌少?嫌少就别吃。”
“可、可盆子里还有这么多菜。”
这时,曹寿智进了厨房,吕明燕便说道:“他还没分菜呢,这是给他留的。”
于是,她招呼曹寿智拿碗过来,将盆中余菜尽数倒进了他的碗里,两手一摊,道:“这下没了吧。”
曹寿智乐得合不拢嘴,他本意想来添点儿菜的,没想到大师傅竟然给他装了满满一大碗菜。他乐呵呵的对着任笔友说道:“阿友,这个大师傅比你的吕妹妹公平多了。”
任笔友心中不爽,可也没办法,他只得瞪了吕明燕一眼,便取了馒头出了厨房。吕明燕得意的笑了,心道:“任笔友,你这个脚踏两只船的家伙,雪芹还要我照顾你,你做梦去吧。”
她取个馒头,再去端菜碗,这才想起,原来自己只顾和任笔友斗气,竟忘了给自己留菜。想起闺蜜的伤悲,想想自己的背时,她就忍不住骂道:“任笔友,你这个扫把星讨债鬼,遇到你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哎哎哎!”任笔友十万分不满,道,“吕明燕,我跟你前世无仇,今世无冤,你干嘛老和我过不去?”
“但我们今生有恨。”吕明燕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还嫌菜少,我呢,少得都没有了。”
“活该。”
任笔友突然笑了起来,道:“知道啥子叫报应不?这就叫现世报。”
“滚出去,我眼不见心不烦。”
任笔友乐得脸上堆起了层层笑容,他也不理会吕明燕,只是故意挑起碗里的土豆丝,在灯光下炫耀般的欣赏着。他耸鼻嗅嗅,津津有味的舔舔,摆出一副顶级美食家的派头,优雅地把丝子送进嘴里——谁知下一秒就像咬到了高压线,整个人瞬间僵住,眼珠子“唰”地瞪得赛过铜铃,瞳孔里仿佛炸开了一蓬烟花,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美啊,真是美味啊!”他挺直腰板,接着便摇头晃脑的吟道:
“舌底波澜万丈,喉头闪电千重。
神仙咬下也发疯,忘了瑶池仙梦。
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敢轻碰?
一口吞罢喊祖宗,悔不当初少动。”
吕明燕原本正抱臂冷眼旁观,见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扭过头假装咳嗽,肩膀却止不住地一耸一耸:“让你嘚瑟!”趁任笔友不注意,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过男子手中的菜碗夺门而逃。待任笔友回过神来追出厨房时,吕明燕已经跑进了宿舍。她隔着门缝朝男子哈哈大笑道:
“任大诗人,任大美食家,这回还好吃吗?”
任笔友淡淡一笑,道:“吕明燕,你要吃,拿去吃就是。不过你这种行为可要不得,一个大姑娘家跟人抢东西吃,传出去了人家会笑话你的。”
吕明燕依然哈哈笑着,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要钻进碗里,鼻尖悬在土豆丝上方一寸之处,屏息凝神,仿佛面前不是一盘剩菜,而是刚从天山顶采下的千年雪莲。
紧接着,她猛地深吸一口气——那不只是“闻”,简直像要把碗里土豆丝的魂儿都吸进肺里!霎时间,她双眼一翻,眉毛像波浪般起伏,脸颊浮现出一阵近似神圣的光晕,整个人像被雷劈过的电线杆,在原地微微一抖,随后软绵绵地靠在门框上,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香……真是香啊!这股味道,简直就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偷跑出来的仙气,又像是王母娘娘的蟠桃汁浇在了广寒宫的桂树上……任笔友,你听听,这丝儿还在对我唱歌呢!”
她说着,竟真的闭上眼,摇头晃脑地吟了起来:
“丝长长,味香香,
一口咬下见阎王。
神仙闻了不想走,
笔友吃了喊亲娘。”
吟罢,她睁开一只眼瞥向任笔友,嘴角一挑:“怎么样,任大诗人,想吃吗?叫我一声‘姐姐’,我就赏赐给你吃。”
任笔友微微笑笑,转身就要离去。吕明燕忙开门说道:“任笔友,进来拿你的东西。”
“做饭也挺累的,还是你吃吧,我能凑和着吃。”
吕明燕笑了,她将碗放在桌上,道:“雪芹给你洗的衣服,你不要了?”
“要要要。”
任笔友忙着答应,他三两步跨进吕希燕的房间,很自然的发现了自己的衣服被整整齐齐地叠码在床上。
吕明燕道:“也只有雪芹那个傻丫头才对你这么好哦!要是换了我,哼,早就把你大卸八块了。”
任笔友捧起衣服放到鼻尖嗅嗅,一股干净的肥皂味随着氧气的流动慢悠悠的浸入心肺。那一瞬,他忽然觉得,所谓“干净”,大概就是此刻——没有灰尘、没有汗味,也没有那些理不清的心事,只剩下织物柔软的触感和若有若无的香气,悄悄抚平了胸腔里那些细小的褶皱。
“你呀,没法跟雪芹相比。哦,对了,雪芹是回家了吧!她什么时候回来?”
吕明燕冷笑一声,自去低头吃饭。任笔友又问道:“你们这么好的关系,雪芹怎么从未跟我提起过你呢?”
吕明燕瞪了男人一眼,突然问道:“任笔友,雪芹、林燕、古丽燕和郭燕四个人,你到底爱谁?”
“这还用问吗?我当然只爱雪芹了。你和她既然是发小和闺蜜,那她应该告诉你了我和她的关系吧。”
“当然,雪芹毫无保留的把你的所有糗事都告诉了我。不过……”
“不过什么?”
“你既然爱雪芹,为什么又接受了林燕的爱呢?”
“我没有啊!”
“没有?”
吕明燕冷笑一声,从枕头下拿出一本红色的小折子丢到他面前,道:“有根有据,你还耍懒?任笔友,你好艳福啊!”
“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任笔友忙说道:“这个存折是林燕强给我的,我真的没想要,你完全误会了林燕和我。她希望我们合伙开家川菜馆,她给存折,是投资我,是给我的信任。”
“一个黄花大闺女拿自己的嫁妆给一个男人,你说这不是爱?你哄鬼呢。”
“信不信由你!”
任笔友突然一个激灵,盯着女孩急切的说道:“吕明燕,你老实告诉我,雪芹是不是也是因为这张存折而误会了我和林燕有什么爱昧,才负气离去的?”
“事实摆在这里,还用得着误会吗?”
“不行,我得去找雪芹把这事说清楚。”
任笔友把衣服丢在床上,转身欲朝门外走去。吕明燕却早已关门堵在门口,说道:“任笔友,你最好老老实实在砖厂呆着,免得将来后悔。”
“后悔?我不去找雪芹把这事说清楚,我才会后悔。让开。”
吕明燕死死的抵在门上,语气弱了几分,道:“笔友,你先别激动,听我说。雪芹走的时候说了,你如果真的爱她,就别去她家找她。”
“为、为什么?”
“雪芹说爱你实在是太累了,所以想静一段时间。她希望在这一段时间里,不仅是她要好好想一想你们之间的事,尤其是你更要彻头彻尾地想清楚。总之,她是相信你也是爱她的。”
她看着有点慌张的男人顿了顿,语气一沉,道:“但是,笔友,我多句嘴,虽然说爱是伟大的,但爱情却是自私的,尤其是性爱,那更是绝对的自私。你既然和雪芹有了野合之事,那就应该相扶相持奔周公之礼而去,而不是再和别人有肌肤之亲。”
屋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像是被人掐断了。
过了很久,任笔友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来:
“……我和别人,真没有。”
吕明燕愣了一下,抵着门的力气不知不觉卸了一半,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不该信,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任笔友没有再解释,只是靠着墙,慢慢地蹲了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声音闷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只是……害怕她们伤心……”
这句话说完,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却没有哭出声来。那种哽咽像被他用牙咬碎了,吞进肚子里,只剩下胸口一起一伏的钝响。
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节绷得发白,仿佛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拧断——雪芹失望的眼神、林燕若有若无的靠近、还有桌上那张被误解的存折。
“我以为……只要我多照顾一点,多担待一点,就不会有人受伤。”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可结果……谁都没顾上。”
吕明燕站在原地,第一次发现这个总是嘻嘻哈哈、嘴贫心软的男人,原来也是如此的脆弱。她想说什么,却一句也挤不出来,只能听着他在昏暗里,一下又一下,把呼吸压得比叹息还轻。
良久,任笔友才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却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说得对……爱情本来就很自私。我只是……不太会做个自私的人。”
他说完,就那么靠着墙,不再动了,仿佛连崩溃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了谁的梦。
夜,出奇的静,生命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止了呼吸。室内,那盏白炽灯发出惨淡却又灼人眼目的光茫,使室内凸显的阴影让这个世界满是迷茫的色彩。吕明燕没有去破坏这种沉静与迷茫,她怔怔地看着任笔友,这个男人看似多么强壮,没想到在爱情方面,却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是那个谁说来着,爱情是毒药,他不费次灰之力,便可以毒倒世上所有的痴情男女。
吕明燕苦涩的笑笑,自言自语道:“我犯得着为他们这群无聊的人撕心裂肺的吗?”
话音刚落,她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心脏还在隐隐作痛,像被人狠狠攥过又随手扔开。她伸手摸了摸眼角,竟有些湿。
——明明一开始,她只是个传话的人,是个局外人。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也站到了风暴中心,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刮得生疼。
“爱情是毒药……”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得更苦,“喝的人糊涂,递的人也未必清醒。”
她感觉冷,也有困了,于是轻轻来到小伙子身边,轻声细语的说道:
“笔友,你也该回去睡觉了。”
见没有反映,她俯下身待要去拍他,却突然发现他的双眼噙着泪已经入梦多时。她吓了一跳,不会真这么玄吧?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任笔友伤心吗?有点像。她想起了吕希燕那悲恸凄惨的哭,明明两个人相爱,为什么还生出这么多事非来呢?是包容不够,还是信任出了问题?她似乎听到了那首哀怨忧伤的歌声:
由来只有新人笑,
有谁听到旧人哭?
爱情两个字,好辛苦!
是要问一个明白,
还是要装着糊涂,
知多知少,难知足……
看来,爱情真的让人很辛苦!
她不忍心叫醒他,只是轻轻地坐在床沿上,斜靠着墙头,微微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