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灵犀降玉壶,双瞳如月映当初。
啼声碎夜星辰转,笑靥融霜草木苏。
眉似岱,语成珠。前生应是我遗珠。
今携旧梦重开卷,续写春风第几途?
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却倍增人的孤独感。郭爱珠瘫软的躺在床上,精去神离的目光痴望着煞白的灯光陷入了深深的迷思之中。自己那口子,就知道喂猪喂猪喂猪,竟然把这么重要的日子给忘记了。在他的心目中,猪真的比自己还重要吗?
她孤独难耐,寂寞空虚中又想起了她们的新婚之夜,瘦小的丈夫使出吃奶的力量硬是将自己抱上了床。所谓郎才女貌、俩心融融,既得花好月圆、俩情浓浓,恪守初心本性、俩行纠纠……儿女相继出生,在给这个新组建的小家庭带来无尽的欢歌笑语的同时,生活的担子却愈发的沉重起来。他们很羡慕那些有单位帮忙辅养孩子的家庭,那生活油滋滋巴适,哪象他们,半年都沾不上半点油珠末子。
“唉!”
郭爱珠长长的叹息一声,她理解丈夫在这么重要的节日里不在自己身边的原因,他所在的养猪场有两头母猪快临产了,他得日夜守着。为了儿女,她耐得住寂寞孤苦,只是今天的晚会,让她想起了很多。
她记得他第一次递过来的那杯水,温度刚好。他说她低头时发丝滑落的弧度,像一首未写完的诗。
从此,两颗心在安全距离外徘徊,既渴望靠近,又害怕受伤。暧昧是最甜蜜的折磨,也是最温柔的试探。
“我喜欢你。“
“我也是。“
世界突然变得明亮起来。
他的缺点都成了可爱的特质,她的任性都成了撒娇的资本。
牵手走过的九曲十八弯的山路,成了她与他专属的记忆地图。
共享的那个烧饼,成了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我们会永远这样吗?“
“当然。“
热恋中的人总是轻易许下永恒的诺言,却不知道永恒需要多少柴米油盐来支撑。
当玫瑰色的滤镜褪去,便露出生活的本来面目。
他的十天不换洗衣服,她嫌他脏,她的三天不梳头,他嫌她邋遢。虽然他们都知道那是为了抢种抢收。
“我们是不是不合适?“
“也许吧。“
争吵、冷战、和解,再争吵,再和解。像两只刺猬,想拥抱却总是扎伤对方。原来爱情不是童话,婚姻绝非理想,而是两个不完美的人,在现实的泥沼中互相搀扶。
两个人的世界总感觉有点枯燥乏味,于是有了一个孩子,象他,却向着她。便有了即使巨额罚款也坚持要生的第二个孩子,象她,却向着他。家有了平衡的快乐,紧随其后的便是生活的担子愈发的沉重。不得已,他们留下孩子撇下父母背井离乡打工挣钱以资家的正常运转。
本想着夫妻二人在一起上下班,好相互有个照应也算有个家的样子。奈何现实不允许,有时候厂子连续两三个月不开伎,他们便会到举家无食粥之境地。为了维持家的正常运行,不得已他们只好进入不同的厂子上班,就想着西方不亮东方亮,每个月,总有一个人能领上工资。
“唉!”她长长的叹息一声,不好的事还是让她们赶上了,连续两个月,两边都没发工资。眼看着开学季临近,两孩子的学费却还没着落,还有秋收临近,自己却无法帮助体弱多病的父母完成收种。
这时候,门口传来响动,继而门闩被慢慢的拔开,紧接着一个圆乎乎的东西随着突然洞开的门爽滑的溜了进来。她静静的看着那东西来到床前,麻溜的脱光衣服,麻溜的爬上了床,狗皮膏药似的胡乱贴在了自己身上。她突然醒悟,一脚把那东西踢下床去,沉声怒斥道:
“你这个死胖子,滚!”
史五来忙示意她小声小声再小声点,道:“胖大嫂,我说话是不是很算数?”
郭爱珠低声怒斥道:“你这个畜牲,给我滚出去。”
史五来光着身子往近前凑,道:“胖大嫂,你们家老顾如果心里有你的话,这么重要的日子他应该在你身边才对,至少会给你一个问候吧。你看,你啥都没有。”
看着郭爱珠肉肉的身体,史五来吞咽着口水又说道:“胖大嫂,我知道你一个女人家在这砖厂也很难,很孤苦,我也很寂寞啊!我们同病相怜,我们不要相互排斥,我们应该相互照顾才对。”
见郭爱珠没有吱声,史五来便坐在她身边,托起她的手轻轻的抚摸着,无不心痛的说道:“你看你呀,才三十来岁的人,手都粗糙成啥样子了,脸上也全是皱纹,都有白头发了,就跟六十岁的老太婆一样。你呀,太不懂得照顾自己了。”
郭爱珠不自觉的摸摸自己的脸,想那镜中的容貌,恐怕真如史五来说的那般不堪吧!
“爱珠啊,见你这样,我很心痛啊!这个老顾啊,也真忍得下心让你如此劳累孤苦,真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郭爱珠弱弱的说道:“他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
“再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能不关心照顾自己的妻子啊!”
见女人无意识的往里边挪了挪身子,史五来心中窃喜,他一边说着心痛女人的话,一边慢慢的躺下,侧身面对女人道:“爱珠啊,一个人在外面,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夜很冷,你还光膀子睡觉,你不怕感冒啊?真是的!”
他嘴里说着话,伸手拉过花被子缓缓的盖在女人和自己身上……
未而语静静的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芦苇席,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对曹寿智说道:“我那幺儿子要是有任笔友十分之一的本事,我睡着了也会笑醒。”
曹寿智嘻嘻笑道:“老汉家,你说任笔友会娶林燕吗?”
未而语道:“要是换作别人,肯定会。林燕那姑娘多水灵啊!她知书达理又孝敬父母,而且还有一万多元的嫁妆,恐怕小伙子们做梦都想娶她。”
曹寿智道:“任笔友就是头猪,吕希燕哪点比林燕强了?”
未而语忙说道:“小声点,隔壁还没有睡呢。”
谁又有睡意,谁又能睡得着?
原以为可以快快乐乐的过一个情侣节,谁曾想到银河上的鹊桥还未曾搭成,这人间却曲终人散了。可恼那个史丙宜,口无遮拦的挑出这么一档子是非来。淡玉洁叹了口气,道:
“其实也怨不得史丙宜。其实,雪芹,你应该高兴才对。”
吕希燕心中隐忧不爽,道:“都这一夜了,他们孤男寡女在一起还不回来,换作是你能高兴得起来吗?”
“男人都会在美女和金钱面前显露出本性,你正好趁此机会考验考验笔友是否是真的爱你。”
“是呀是呀!”郭燕忙说道,“雪芹姐,我相信燕哥是只爱你一个人的,他绝对经得起任何诱惑。”
吕希燕慵懒地斜倚在床头。郭燕的话虽然听着顺耳,她也确实相信任笔友不会变心——她恨的是林燕横刀夺爱。她也恼那个男人“我自多情向天笑,要留风流在人间”的浪荡姿态。一个连被风雨摧折的树苗都要喟叹半天的男子,怎会忍心伤害钟情于他的娇柔女子?只不过,这般不忍伤害,终究不是伤人,便是伤己。
牛爱阁道:“燕子,你就那么相信任笔友?”
古丽燕看看郭燕,目光又在吕希燕微微起伏的肩线上停留片刻,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轻轻移开。她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有些稠,稠得能看清自己呼吸里那点微末的、上不得台面的心事。
是,她们都望着同一个方向。可这“都”字里,横亘着天壤之别。
吕希燕的痛是宣纸上的墨,淋漓酣畅,人人看得见那被掠夺的空白。而她自己呢?她那份心思,是宣纸背面的洇痕,只有自己知道那一小片潮意来自何处,形状如何。阿里木是她的“应当”,是她平静湖面上该有的、完整的月亮。而任笔友……他不是月亮,他是投进湖心的一颗石子。那涟漪一圈圈荡开,撞碎了月影,也摇动了整个湖的秩序。
她不敢深想那石子沉底后,湖面会不会恢复如初。她只是此刻清晰地知道,那瞬间的破碎与荡漾,比完整的圆满更让她心惊,也更让她……着迷。这着迷让她羞愧,像窃取了属于别人的珍宝,哪怕那珍宝只是斜斜瞥过来的一缕光。她咽下那声叹息,舌尖尝到的,是共情吕希燕的涩,和一份只能对自己坦白的、战战兢兢的甜。
郭燕心中也有丝丝涩味,点点战战兢兢的甜……她的脸上还挂着方才劝慰人时那种轻快笃定的笑,嘴角的弧度却悄悄僵了。舌尖顶了顶上颚,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自己说出“他绝对经得起任何诱惑”时,那份斩钉截铁的回音。可这声音撞在心壁上,却变得虚飘起来,荡出丝丝缕缕的回响。
她口中的“诱惑”曾是林燕,是任何一个她可以理直气壮去防范、去指摘的外人。但此刻,在这间弥漫着女儿家幽微心事的屋子里,那两个字忽然长出了细密的刺,轻轻扎向她自己。她想起任笔友说话时微微扬起的眉梢,想起他偶尔掠过众人、最终不知落在何处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她抓不住的东西,像穿过指缝的风,凉丝丝的,却让人心头莫名一紧。
她那份“相信”,原是一张细密的网,想要牢牢兜住些什么。此刻却觉出网的缝隙里,正漏进些自己不敢细辨的光影。那光影里,有吕希燕淋漓的痛,或许……也有她自己缩在角落、从未示人的、小小的贪慕。这贪慕让她方才的信誓旦旦,此刻品来,竟像掺进了一粒细沙,硌在喉头,咽不下,也吐不出。她只能让那笑意再明媚些,仿佛这样,就能照不见心底那点儿正悄悄弥漫开的、湿漉漉的慌。
淡玉洁打了个哈欠,睡意来袭,她却不忍离开,泪水在表妹眼眶里打转,她知道她心中的苦不光来自于任笔友,还有这满屋的燕子。她一个旁人都感觉心累,想想作为当事人的表妹,能撑到现在真是难为她了。
屋外深幽暗远,地上那根孤独的木杆上,灯光被困在木杆顶端,像一团挣扎的、正在凝固的琥珀。那点黄晕渗不进稠厚的黑,只能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夜空,满天星子疏疏地刺下来,像一根根冰凉的银针,把夜扎出许多细小的孔,漏出背后更空、更远的天。光与暗都悬着,谁也不肯沉下来。
任笔友感觉被虚脱了,他不自然起来,嗫嗫嚅嚅的说道:“林、林燕,我、我……”
“丑蛤蟆,你就是一个心是口非的伪君子。”
林燕羞涩娇嗔,半依半推,道:“我的裙子脏了。”
任笔友感觉无地自容,道:“回、回去我给你洗干净。”
林燕突然笑了起来,极尽揶揄之气,道:“洗啥子洗,留着做个纪念不好吗?”
任笔友一时语塞,他不敢看女孩,仰头望着寂寥星空,冰凉的星光中乍现温柔乡中妩媚娇羞的吕希燕正黏黏糊糊的缠着他……
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
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丁青一边为妻子洗着脚,一边说道:“梅梅,你说任笔友会娶林燕吗?”
杜梅摸着丈夫俊俏的脸蛋儿,答非所问道:“青哥,我想要个宝宝。”
丁青愣了一下,很快眉开眼笑:“怎么突然就想要宝宝了?”
杜梅眼里闪动着羡慕的光茫,道:“想着淡姐的宝宝就要出生了,好神奇的感觉。”
她的声音轻柔如夜雾:“青哥,你想——一个小小的人儿,原本是这世上没有的。却因为两个人的相爱,就敢从无到有地来,带着全新的眉眼和心跳。他会长成谁也预料不到的样子,会有自己的小脾气,也会在某个夜里,这样软软地靠在你的肩上。”
她停下来,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仿佛已能望见某种温暖的可能性:“最神奇的是,这个生命会记住我们手掌的温度,会学着我们说话的模样,会把我们走过的路,再走一遍——用他的方式。而我们,就成了他看世界的第一个窗口。”
丁青的手仍浸在温水里,掌心托着她的脚,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却又无比坚韧的梦。
“生孩子很辛苦的。”
“女人生孩子,是上天赐予我们女人的神圣职责,再说了,孩子可是父母生命的延续。因此,再辛苦也值得。我想好了,我要为你生一对儿女。”
杜梅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丁青的心湖,漾开的涟漪温柔地漫过多年岁月。他轻轻擦干她的脚,握在掌心没有松开,仿佛已经捧着那个尚未到来的小小生命。
“延续……”丁青低声重复这个词,眼里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梅梅,你说得对。我以前总觉得,人这一辈子就是自己走自己的路,走到头就散了。可现在想想——如果我们有个女儿,她会不会有你笑起来时右边那个浅浅的梨涡?如果有个儿子,他会不会像我一样,紧张时就不自觉摸自己耳垂?”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门缝,投向夜空:“我爸走的时候,留给我一把他用了半辈子的木工刨子。我至今记得他手掌摩挲过的地方,光滑得像玉。那时我不懂,现在忽然明白了——那刨子上有他的温度、他的耐心、他做活计时哼的小调。这不就是延续么?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把我们生命里最好的部分,像灯火一样传下去。”
杜梅眼眶微热,手指轻抚丈夫的眉骨:“那我们该传给孩子什么呢?”
“传你的善良,”丁青不假思索,“你并不富有,却总是给那些乞讨的孤寡老人送去热气腾腾香喷喷的饭菜,有时候还给个几块钱。传我的执着——虽然你常说我固执。”他笑着,声音越来越轻,“还要传我们一起熬过苦日子时的相视一笑,传此刻这盆洗脚水的温度。让他知道,爱不是轰轰烈烈,是愿意为一个人,日复一日地俯身。”
灯光突然明亮了许多,使屋里角角落落都清晰可见。
“青哥,”杜梅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如果真有了宝宝,等他长大到能听懂故事了,我们要告诉他——爸爸妈妈不是一开始就是爸爸妈妈。我们曾是两个害怕孤独的年轻人,是彼此的选择和坚持,才让这个家从‘我’和‘你’,变成了‘我们’,然后才有了‘他’和‘她’。”
丁青忽然俯身,前额轻轻抵住她的前额。这个动作不带情欲,只有庄严的交付。
“好,”他说,“那我们说定了。你要为我生一对儿女,我要为你做一个……永远在他们面前牵着手的父亲。”
水渐渐凉了。但某种比体温更恒久的东西,在这个初秋的夜里悄然生根——那是两个生命决定共同孕育一个未来的郑重允诺,是关于延续最朴素也最深刻的释义:所谓血脉相传,传的从来不只是姓氏或容貌,更是某个星夜下的这场对话,是这盆洗脚水蒸腾起的暖雾,是他们交握的双手将要共同托举的重量。
而此刻,未来尚未到来。但他们都听见了——在彼此心跳的间隙里,传来另一个微小却坚定的回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