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染坊刚飘起染料的热气,我正把一捆白坯布放进温水里浸泡,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用抬头我也知道,肯定是古浪那边出了更要命的事——这半个月,染坊的安静总是被这样慌乱的声响打破,就像平静的水面不停被石子砸出涟漪,就没消停过。
进来的是江弈,他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身上的西装皱得像揉过的废纸,皮鞋上沾了泥点,全然没了往日金融顾问的精致模样。他几步冲到染缸边,扶住石桌大口喘气,嘴唇干裂,说话都带着颤音:“晓光哥,国资委正式介入调查了,国资染色厂那边……单方面发了解约公告,古总投进去的一百亿,全被国资监管账户冻结了,一分钱都取不出来!”
我手里的浸布杆“哐当”砸在青石板上,温水溅湿了裤脚,凉丝丝的触感却抵不上心里的震惊。一百亿,那是古浪抽干了古氏所有流动资金、掏空滨江新城预售款、甚至借了部分短期债凑出来的全部家当,就这么被冻结,相当于直接掐断了他的脖子。
我顾不上收拾染坊,跟着江弈往城东国资染色厂赶。清晨的阳光已经升得很高,照在红砖厂房上,可整个厂区的气氛却冷得像冰。厂门口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国企的工作人员正把盖着国资委鲜红公章的解约公告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因本次股权转让属于非市场化违规操作,违反国有资产管理规定,即日起解除所有合作意向,投入资金全额冻结,待资产核查完毕后依规处置。
围观的染色厂老工人都松了口气,有人抹着眼泪说厂子保住了,有人拍着胸脯感叹国家政策护着老百姓,还有人指着公告议论,说私人资本想啃国企的骨头,根本是痴心妄想。而古浪带来的那些资本顾问、助理早就跑光了,只剩下两个贴身保镖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在人群里看到了古浪,他站在公告栏对面的梧桐树下,背对着人群,肩膀微微颤抖。我慢慢走过去,才看清他的样子——昨天还勉强撑着的体面彻底没了,头发乱成一团,额前的头发黏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身上的定制西装皱得不成样子,袖口的钻石袖扣歪了一边,原本笔挺的西裤沾了灰尘,脚下的名牌皮鞋踩在泥水里,早已没了往日的锃亮。
他手里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是海外债主的警告电话,是古氏集团财务部不停弹出的资金预警。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浑身的冰冷。
“钱没了……一百亿没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反复重复着这一句话,眼神空洞,没有半点焦点,“我投了一百亿,我只是想借壳上市,我只是想做大古氏……为什么要冻结我的钱……”
突然,他猛地转过身,冲向公告栏,伸手就要撕那张解约公告,嘴里嘶吼着:“我不同意!这不算数!我的钱凭什么冻结!我要找国资委!我要告你们!”
旁边的国企保安立刻上前拦住了他,两个保镖也赶紧冲过来拉住他。古浪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像个撒泼的疯子,完全没了当初地产新王的半分气派。他挣扎得太用力,西装外套被扯掉,衬衫扣子崩开两颗,露出里面汗湿的内衣,狼狈到了极点。
“放开我!那是我的钱!一百亿!是我的全部家当!”他的嘶吼声划破了厂区的安静,引来所有人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同情,有冷漠,唯独没有半分敬重。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不过短短十几天,他从意气风发、手握百亿资本的地产大佬,变成了如今被拦在公告栏前、歇斯底里的疯子。他以为资本能撬动规则,以为百亿资金能买下国企控股权,以为自己能凌驾于政策之上,可到头来,国家政策的釜底抽薪,让他所有的野心和投入,全都打了水漂,连一点回响都没有。
江弈拉着我的胳膊,低声说:“国资账户的冻结是强制性的,没有三五年根本核查不完,这笔钱古总是彻底拿不回来了。现在古氏集团的账户已经空了,银行的贷款到期,供应商的货款逾期,工地的工程款欠了好几个月,整个集团已经彻底停摆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看着被保安拦住、依旧在嘶吼的古浪,我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唏嘘。他亲手把自己搭建的资本帝国,推到了悬崖边,而这最后一脚,是他自己踩空的。
从染色厂离开,我又去了古氏集团大楼和滨江新城工地。古氏大楼门口,银行的工作人员已经拿着封条准备查封资产,供应商们举着欠条围在楼下,喊着还钱,小股东们也赶来了,吵着要退股,整个大楼被围得水泄不通,乱成了一锅粥。
滨江新城的工地更是彻底没了生气,塔吊停在半空,搅拌机落了灰,钢筋水泥堆在原地无人看管,工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几个看场子的老工人,坐在工地门口唉声叹气。原本热火朝天的施工场地,此刻荒得像一片废弃的工地,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繁华景象。
回到染坊时,已经是傍晚。我重新点燃灶火,染缸里的染料慢慢升温,靛蓝色的雾气飘满院子,熟悉的烟火气让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我看着院中的老槐树,想起古浪当初在发布会上意气风发的样子,再想想他今天的狼狈,突然觉得,资本的繁华就像一场梦,醒了之后,只剩下满地狼藉。
古浪的百亿投资打了水漂,古氏集团的最后一根支柱也断了,我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是更可怕的崩塌,是所有人都要找上门来的讨债潮,是他这辈子都填不上的资金窟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