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妥当，准备去见王天明。刚走到营销部门口，就被老张叫住了，她手里拿着一面圆圆的小镜子，五根手指像五条胖乎乎的火腿肠，紧紧攥着镜柄，正对着镜子描眉，眉笔在眉头上划着，动作笨拙却认真。

　　她的办公桌乱糟糟的，堆满了账本和单据，旁边还放着一个保温杯，冒着丝丝热气，里面应该是泡的花茶。看见我，她放下眉笔，抬眼看向我，脸上的肉堆着，笑盈盈的：“小李，这是要去见王天明？”

　　我点了点头：“张姐，我这就过去，您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你这嘴倒甜，还知道叫我张姐。”她把镜子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果肉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抬手擦了擦，“我看你斯斯文文的，怕你被那王天明糊弄了，得跟你说几句实在的。”

　　我走到她面前，认真听着：“您说，我记着。”

　　“张姐教你第一招，也是最实在的一招。”她嚼着苹果，声音含糊，却字字清晰，“看什么都别看名片，那些花里胡哨的名片，就是‘明骗’，摆明了骗你玩的。做我们这行，说再多漂亮话，耍再多花样，都没用，账要回来才是硬道理。”

　　她的话像敲锣一样，响在我耳边，朴实却在理。我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王天明的名片，你拿着，上面有他的地址，你自己打车去，回来找财务报路费。”

　　我接过名片，名片的材质是硬卡纸，烫着金，摸起来滑溜溜的，很有质感。正面是王天明三个大字，用行楷书写，笔锋遒劲，很大气，旁边印着悦达公司的名字和他的头衔。背面是英文版，印着他的多个公司名称，还有几个顾问的头衔，密密麻麻的，看着颇有分量。

　　我看着名片，忍不住说了句：“这王总挺牛的嘛，头衔这么多。”

　　老张嗤笑一声，把嘴里的苹果核吐在垃圾桶里，翻了个白眼：“小子，别被这纸片子骗了。头衔再多，没钱还账，也是白搭。他那点花花肠子，我见多了，表面上风光无限，指不定背地里欠了一屁股债。”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去了之后，别跟他绕弯子，要账不要策略，单刀直入就行。他要是推三阻四，你就跟他耗，反正你年轻，有的是时间。”

　　我把名片收进包里，点了点头：“谢谢张姐，我记住了。”

　　走出厂区，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司机师傅问清地址，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窜了出去。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张姐的话，“要账不要策略，单刀直入”，可在我的逻辑思维里，这无异于一种最笨拙的做法，面对王天明这样的老油条，直来直去，结果恐怕只会是无功而返。但这是我在营销部的第一个工作任务，是我在厂里立足的第一步，我必须想方设法把任务完成好，哪怕前路难走，也要硬着头皮上。

　　车子在马路上行驶，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从繁华的市区，渐渐走到了城郊的别墅区。这里的道路宽阔，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一座座别墅隐在绿树丛中，红瓦白墙，看着气派非凡。与厂区的喧嚣和杂乱相比，这里安静得像世外桃源，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司机师傅把车停在别墅区的大门口，我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就走，刚走几步，忽然想起忘了要发票，报销路费要用。我赶紧回头，以百米赛跑的速度追上出租车，敲了敲车窗。司机师傅摇下车窗，看着我，眼里满是鄙夷，摇着头说：“到这个别墅群里要发票的，你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不是老板就是有钱人，谁还在乎这点打车费。”

　　他嘴上说着，还是撕下一张发票递给我，我接过发票，道了谢，看着车子驶远，愤愤地低声说了句：“到别墅群的就都是富翁？你还不知道，住别墅的，还有欠账不还的呢！”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淡淡的青草味，我把发票折好，放进包里，抬头看向别墅区的大门，门口的保安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塑。我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心里清楚，这场与王天明的交锋，从这一刻，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