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销部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混杂着茶叶味、烟味和纸张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像走进了一个被捂得发潮的闷罐。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电话铃声、说话声、打字声搅在一起，闹哄哄的，却又透着一种刻意的忙碌，每个人的动作都快了半拍，仿若上了发条的木偶，只知道机械地动，却不知道为何而动。

　　李部长从他的独立办公室里探出头，看见我，立刻堆着笑迎上来，那笑容像涂了蜜的糖糕，甜得发腻。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双手握住我的手，使劲晃了晃，掌心的汗黏糊糊的，让我有些不适。“晓光啊，久仰久仰！杨总刚给我打了电话，你能来我们营销部，真是我们的福气，烧高香都求不来的虎将啊！”

　　他的声音洪亮，故意扬着声调，让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能听见，目光扫过周围的员工，带着几分炫耀，像展示一件稀世珍宝。我抽回手，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

　　他拉着我往他的办公室走，一路上还在不停念叨，大部分的话，都是在说他和杨玉君的关系有多铁，有多忠心，说杨玉君的每一个决定，他都无条件支持，那些话就像流水一样，从他嘴里淌出来，没完没了。偶尔停下，便开始赞扬我的机智能干，把和合川会社签单的事翻来覆去地说，仿佛那单生意是我一人撑起的天，顺带又拍着胸脯保证，在营销部，他会多照拂我，将来这营销部长的位置，迟早是我的。

　　他的话像一张网，试图把我网住，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他的逢迎之词，当不得真。我的政治敏锐感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醒了，连连摇头，摆着手说：“李部长说笑了，高层们从没有这个打算，我自己也没这个本事，就是个新手，想来学点东西，不敢有别的心思。”

　　李部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立刻恢复如常，发出一阵做作的笑声，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鸭：“年轻人谦虚，好！有前途！”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一个号码，对着电话那头喊：“小王，给我们新来的李兄弟安排一间单独的办公室，要采光好的，收拾干净点！”

　　我赶紧又摇头，语气诚恳：“李部长，不用单独的办公室，我还是和普通业务员坐在一起吧，这样能更快融入，也能多向大家学习。”

　　李部长愣了一下，随即赞许似的点头，拍着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长辈的姿态：“好！严格要求自己，难得！我就喜欢这样的年轻人！我们都姓李，五百年前是一家，以后在部里，你就把我当兄长，有什么事，尽管说！”

　　我微笑着应下，问：“李总，那我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推门进来，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像捏扁的包子，她手里拿着一个账本，走到李部长面前，声音粗哑：“李总，悦达公司的账还没打过来，他们老总来电话了，说在外地出差，明天才回来。”

　　“他们老总是不是王天明？”李部长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拧成了一个疙瘩。

　　来人是老张，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就是他，催了好几次了，都推三阻四的。”

　　李部长叹了口气，手摸着脑袋，指腹在头皮上蹭着，一脸愁容：“这钱恐怕不好要啊，我听说他刚在外贸单上亏了不少钱，手头紧得很。”他的目光忽然转向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对老张说：“老张，这是杨总安排到我们部里的小李，李晓光。你带带他，教教他厂里的规矩和业务。”老张看向我，脸上挤出一个笑，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弯了的月牙。

　　李部长又把目光转回来，看着我，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试探：“晓光，你的第一个工作任务，就是把王天明的账给要回来。”

　　我点了点头，问：“一共多少钱？”

　　李部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老张在一旁慌忙补充：“总共 30万，一直拖着没给。”

　　李部长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副大减价的表情，像菜市场卖菜的小贩，压低了声音：“你先试着要 5万回来就行，能要回 5万，就算你立了头功。”

　　我心里清楚，这哪里是给我安排任务，分明是把一块烫手的山芋扔给了我。王天明要是好惹，这账也不会拖到现在。但我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去。”

　　李部长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又开始夸我有勇气、有担当，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我敷衍着应着，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这第一次的任务，只能成，不能败，否则在这营销部，怕是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

　　老张把王天明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写给我，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她的话很实在，没有李部长的花言巧语，让我心里稍安。走出李部长的办公室，回到大办公区，找了个空座位坐下，周围的员工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有好奇，有嫉妒，有不屑，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让我浑身不自在。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要在这营销部，在这整个厂区，靠自己的本事，走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