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青色西装的袖口被我攥得发皱，领带也歪了半寸，脚下的皮鞋踩在厂区的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像敲在心上的鼓点。厂区的风裹着印染布料的染料味，混着机器的轰鸣声扑过来，一路上撞见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堆着笑朝我客套问好，那笑容仿若贴在脸上的薄瓷片，看着光鲜，却半点温度也无。我知道，他们的客气从来不是给我李晓光的，是给杨玉君身边的位置，给那笔能救我母亲性命的 20万。

　　推开杨玉君办公室的门，他正埋首在一叠文件里，指尖夹着的钢笔在纸页上划过，留下沙沙的声响。我轻轻咳了一声，他抬眼，眼角的笑纹浅浅漾开，像投了颗石子的死水，只晃了一下便归了平静：“来了？”我点头，没再多说，拉过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椅面的皮革凉冰冰的，贴着大腿，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杨玉君，感谢你为我母亲付的医药费，这是借条。”我从包里掏出写好的借条推过去，纸页被我捏得边角发卷，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像我此刻憋着的一口气。

　　杨玉君的目光扫过借条，鼻孔里嗤出一股冷气，那气浪仿佛带着冰碴，落在纸上。他的眼睛仍黏在文件上，右手手指一下下翻着纸页，发出哗啦的哗啦的声响，像在敲打着我的耐心：“打借条？”

　　“李晓光，我不需要你这张纸。”他终于放下钢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掏出一支雪茄咬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窜起，映亮他眼底的淡漠，“20万是笔大数，但你记着，钱不是借给你的，是借给王舒的。她愿意把这钱花在你身上，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雪茄的烟雾在他眼前散开，朦胧了他的脸，他抬眼看向窗外，厂区的烟囱正冒着灰白的烟，像扯不断的愁绪。“你该知道我要你做什么，这事与钱无关。”

　　“不管钱借给谁，我都得还。”我咬着牙，一字一句说，指尖抠着椅子的扶手，嵌进皮革的纹路里。

　　杨玉君忽然不耐烦起来，手指敲着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要还，你就还给王舒。”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关于辞职的事，我想清楚了。”他的目光倏地转过来，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湖面被惊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我留下，但不是因为这 20万。”我也看向窗外，远处的塔吊在天空下晃着，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巨人。

　　杨玉君的笑终于真切了几分，嘴角扬得高了些：“你做了个正确的决定，我很欣慰。”

　　我猛地转回头，表情沉下来，像结了层薄冰：“杨玉君，你能对王舒好一点吗？”

　　他瞪大眼睛，表情夸张得像演话剧，眉梢眼角都带着戏谑：“这是你不辞职的条件？”

　　“是私事，与工作无关。”我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像我此刻心里的烦躁。

　　杨玉君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阴影压下来，让我有些喘不过气。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带着几分压迫：“晓光，你还年轻，历练太少，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到我这个境遇，你就会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四个字，不是说说而已。”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漾开一圈圈迷茫。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接话。

　　“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上班？”他把雪茄摁在烟灰缸里，发出滋滋的声响，“你先把母亲那边安排好，再来也无妨。经理助理的位置，我马上让她调去其他岗位。”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我不做经理助理。我在印染行业就是个新手，想在营销部做个普通业务员，行吗？”

　　杨玉君摸着下巴上稀疏的胡子，手指在胡须上摩挲，像在掂量我的话。他沉吟片刻，仿若自言自语：“香港老总想留你，就是想让你献计献策，助理的位置，是最能让你发挥的。”

　　“让一个新手在管理层指手画脚，只会乱了分寸。”我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等我把印染这行当的门道摸透了，再说助理的事。”

　　他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急切，像被催着赶路的旅人：“时间不等人啊，香港总部给的时间，不多了。”

　　“行，我今天就上班；不行，我现在就走人。”我撂下一句话，没有丝毫犹豫。

　　杨玉君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头：“好，依你。我这就给营销部李部长打电话。”他拿起电话的瞬间，我看见他眼底的无奈，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只是那无奈里，又藏着几分算计，让我看不透。

　　挂了电话，他摆了摆手，让我去营销部报道。我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墙上，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衣服上，凉飕飕的。我知道，这一步踏进来，就再也回不去了，往后的路，怕是要在这染缸一样的厂里，摸爬滚打，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