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警察的话,像一道重锤,砸在我的心上,让我瞬间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工厂”“侯总住所”“同一时间起火”这几个字,在反复回荡。我犹如一尊木乃伊,灵魂早已被这接连的打击掏空,剩下的,只是一副即将溃烂的躯壳,瘫坐在病床上,眼神空洞,没有半分神采。那点刚因母亲被救出而燃起的微光,瞬间被这铺天盖地的恶意掐灭,连带着心底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得干干净净。
王天明站在一旁,看我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绕着病床来回踱步,嘴里的怒骂声就像烧红的铁条,一下下烫在病房的空气里,却暖不透我心底结的厚冰。“你他妈倒是说句话啊!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顶着,不就是厂子烧了,侯家也着了火,阿姨还在 ICU吗?那也不是你这样半死不活的理由!”他的吼声震得病房的玻璃微微发颤,路过的护士探进头看了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没人敢上前劝阻。他们都懂,这看似歇斯底里的怒骂,不过是一个男人对兄弟的心疼,像攥着一块冰,想捂热却又怕冰化了连水都留不住。
我依旧纹丝不动,目光黏在天花板的日光灯上,那灯光白得刺眼,却照不进我心里的黑暗。时间仿若生了锈的钟摆,在病房里慢吞吞地晃,每一下都磨在心上,静坐、发呆、无意识地攥紧床单,再松开,指尖被勒出深深的红痕,也感觉不到半分疼。脑海里像放着一场无声的电影,闪过父亲离世时的冰冷,徐涛离开时的遗憾,母亲躺在 ICU里浑身插着管子的模样,还有工厂车间里那些被大火吞噬的机器,侯总那间被烧得焦黑的屋子,所有的画面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把我勒得喘不过气。
我开始拼命地自责,像一把钝刀在心上反复割磨。是我,都是因为我。如果我当初答应了杨玉君,厂子晚几天交货,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一切?如果我没有执意和他作对,他是不是就不会对我的家人、我的工厂下手?我就是个灾星,克死了父亲,害了母亲,毁了厂子,连带着侯总、王舒,还有那些靠厂子吃饭的工人,都因为我陷入了绝境。我甚至觉得,自己根本不配活着,下地狱都不足以弥补这些过错,那无尽的黑暗,反倒成了最适合我的归宿。
王天明的怒骂声渐渐低了下去,他折腾了一天一夜,早已筋疲力尽,脸上的愤怒褪去,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和无奈。他靠在墙壁上,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半天没出声。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输液瓶里的液体滴答滴答落着,像在为我敲着丧钟。不知过了多久,他撑着墙壁站起来,开始默默收拾床边的衣物,那是他带来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和毛巾,此刻被他胡乱地塞进包里。
“李晓光,你再不说话,我真走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住院费我给结到下个月,你想在这躺多久就躺多久,我不管了,等你自生自灭去。”他的脚步顿了顿,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拉开。我知道,他在等,等我一句挽留,等我一丝回应,可我依旧像块石头,连眼珠都懒得动。
他拉开门,又回过身,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扎心:“对不起,不说再见了,当永别吧。”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我心底那层厚厚的麻木。我慢慢地转过眼珠,停留在门框旁那个落寞的身影上,喉咙里像堵着一团干硬的棉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几个字,一字一顿,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渴,我渴。”
王天明的身体僵住了,半晌,他猛地转过身,眼里的疲惫瞬间被惊喜取代,那惊喜像一点星火,在他眼底炸开。他静默了几秒,长长地叹了口气,快步走回床边,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我嘴边:“你终于肯说话了。”
我凑过去,一股脑把水喝了个精光,喉咙里的干涩稍稍缓解,又哑着嗓子说:“渴!还渴!”
王天明忙把一旁的大茶壶拿过来,又给我倒了一杯,我再次一饮而尽,喝得太急,打了一个响亮的嗝,那嗝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突兀,却让这凝滞的空气,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王总,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我靠在床头,闭着眼,缓了缓,似乎终于从那片绝望的泥沼里,拔出了一只脚,恢复了些许元气。
王天明一脸无奈地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兄弟间的熟稔:“跟我客气啥,咱俩谁跟谁。”
“真得感谢。”我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终于敢直面现实,“我妈她……怎么样了?”
王天明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低下头,又很快仰起头,反复揉了揉脸,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安慰我:“这些天,就想跟你说这些事,你不说话,我真拿你没辙。你大姨和王舒就受了点皮外伤,住了两天院就能出来,可你妈还在病危中,医生说抢救的难度有点大,目前还住在 ICU,医药费我垫着的……”他顿了顿,又急忙补充,“你放心,你放心!钱的事不用愁,我还有点积蓄。”
我强撑起来的精神,再次如被狂风扫过的落叶,瞬间沦陷。我失魂落魄地看着王天明,声音机械而慢吞吞,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是吗?谢谢。”除了谢谢,我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语言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甭他妈地客气,我这些天真累坏了。”王天明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絮絮叨叨地说着,“老侯家也着火,人倒是没事,就是他那屋藏的那些老相片,全烧没了,那是他最珍爱的东西,现在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班也不上,老大个人了,天天抱着个烧黑的相框发呆,劝都劝不动。”他说着,声音突然哽咽,一行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忙用手背一把擦掉,可刚擦完,又有新的泪涌出来,最后干脆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我眉头紧锁,心里的疑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会?三家同时失火,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开始拼命地回忆,脑海里闪过杨玉君在夜色里离开时的背影,闪过他那句阴狠的话:“李晓光,是你逼我的!”那一刻,后怕和震怒像两条毒蛇,瞬间缠住了我的心脏,让我浑身发冷。
是他,一定是他!杨玉君!他因为我不肯帮他,就用这样丧心病狂的方式报复我,烧了我的家,烧了我的工厂,烧了侯总的住所,想让我一无所有,想让我生不如死!
我突然挣扎着从床上起来,不顾头顶的剧痛,掀开被子就要往门外冲。王天明一把拦住我,死死地攥着我的胳膊:“你要干什么?你伤口还没好,不能动!”
我强忍着头顶钻心的疼,挣开他的手,泪眼中射出近乎疯狂的仇恨目光,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立刻刺穿杨玉君的心脏。王天明被我这副模样吓住了,眼里满是惊恐:“你怎么了?晓光,你冷静点!”
“杨玉君!”我几乎歇斯底里地嘶吼,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恨意和愤怒,“我要他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