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嘶吼像一块石头，砸在病房的空气里，震得王天明半天说不出话。他愣了几秒，忙上前按住我，把我扶回床上，一边按着我的肩膀，一边急声道：“你疯了？现在去找他有什么用？你连他人在哪都不知道，况且你这身体，出去也是白送命！”他的力气很大，把我按得死死的，不让我有半点挣扎的余地。

　　我喘着粗气，头顶的伤口因为激动再次传来刺痛，可那疼远不及心底的恨，恨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几乎要把我吞噬。我靠在床头，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罗俊雄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脸上却掩不住的疲惫和憔悴，和往日那个意气风发的罗总，判若两人。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旁满脸焦急的王天明，咬了咬牙，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罗总，你来了。”我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恨意，有气无力地说，声音依旧沙哑。

　　“嗯。”罗俊雄应了一声，目光漫无目的地在病房里扫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他背对着我，良久，才缓缓开口，“好点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让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他带来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谢谢罗总关心，我好多了。”我勉强撑着坐直了身子，后背抵着枕头，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可身上的力气，却像被抽干了一样。

　　罗俊雄长叹一声，转过身来，看着我，眼里满是惋惜：“晓光，你要振作，你妈妈的事，我深感悲痛……”他说着，耸了耸发酸的鼻子，努力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会好起来的，我相信你。”

　　王天明在一旁见状，忙堆起笑容打圆场，伸手示意罗俊雄坐下：“罗总，你坐啊，一路过来也累了，喝口水。”说着就要去倒水杯，却被罗俊雄抬手拦住了。

　　罗俊雄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神色凝重：“我来的目的，一是看望你，希望你能振作起来，二是有件事，必须让你知道。”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悬在我的心上，我心里隐隐有了预感，却还是强装镇定：“什么事？罗总请讲。”

　　“是公司的事。”罗俊雄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爸爸今天给我打了电话，总公司经过研究，决定把染厂关闭。你也知道，这次火灾造成的损失太大，厂房、机器全被烧了，已经没有挽回的可能了。”

　　染厂关闭。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针，直直扎进我的心里。我看着罗俊雄，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我知道，厂子被烧得面目全非，关闭是迟早的事，可当这句话真的从罗俊雄嘴里说出来时，我还是觉得一阵心痛，那是我拼了命想护住的地方，是多少工人的生计，如今，终究还是没了。

　　“我爸爸他……”罗俊雄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为难。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故作平静地说：“罗总，有事你直接说吧，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我经受不起的事了。”母亲病危，厂子倒闭，被人报复，我已经跌到了谷底，还有什么能再打击我？

　　罗俊雄轻微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愧疚：“这次火灾，造成的直接损失在 5000万元以上，我爸爸的意思是，你和老侯是厂里的管理阶层，对厂子的安全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想通过司法程序，向你们两人索赔。”

　　我早有预料，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知道，厂里的大部分机器都被烧得报废了，厂房也成了危房，损失远不止这些，这是我应担的责任。”事到如今，我没有任何推脱的理由，错不在侯总，全在我，若不是我和杨玉君作对，也不会有这场无妄之灾。

　　“但……”我刚想继续说，却被罗俊雄打断了。

　　“晓光，我知道我爸爸这样做，有点过分。”罗俊雄的脸上露出难色，“我已经跟他争了很久，我说这次的事不是你们的错，是有人故意纵火，索赔也应该有我一份，因为是我雇佣的你们，厂子也是我在负责管理。”他顿了顿，看着我，眼里满是真诚，“在我的一再劝阻下，我爸爸终于松口了，同意只向你和老侯索赔 100万，当然，前提是，我负责将其余的 4000多万赔偿款，还给总公司。”

　　“你爸爸还要向你索赔？”王天明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诧异出声，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罗俊雄，“罗总，你这是……”

　　“你们还不了解我爸爸。”罗俊雄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在我爸爸的公司里，也只是个打工的，和一般的打工者没什么两样，总公司的规矩摆在那，他这样做，已经算是格外照顾了。”他的话里带着一丝无奈，“4000多万，对我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接下来的几年，我怕是要拼命赚钱，才能还清了。”

　　王天明猛地站起来，一脸愤愤不平：“罗总，你这不是冤大头吗？晓光的母亲现在还在 ICU里躺着，每天的医药费都是天文数字，你们公司现在来索赔，不是雪上加霜吗？说是向晓光和老侯各索赔一部分，可你也知道，老侯家也遭了火灾，他现在受了刺激，整个人都懵了，哪还有能力赔钱？这 100万，不就等于是让晓光一个人扛吗？他年纪轻轻，厂子又倒了，去哪找这么多钱还给公司？”

　　罗俊雄长长地叹了口气，面露难色：“我也知道晓光的难处，可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3年内还清，这是我尽力谈下来的最后条件，若是不答应，总公司就会直接走法律程序，到时候，晓光和老侯的处境，会更难。”

　　我看着罗俊雄，他的眼里满是愧疚和无奈，我知道，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在这个时候，他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替我扛下了大部分的赔偿款，这份情，我记在心里。我抬手拦住正要继续发作的王天明，对着罗俊雄正色道：“罗总，谢谢你的关心和帮忙，我答应你。请转告总公司，这 100万，目前我还不了，但三年内我会还清，绝不拖欠。”

　　罗俊雄看着我，点了点头，眼里露出一丝赞许：“好，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人。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有我在。”他说着，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李丽泪流满面地出现在门口，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晓光……”她看着我，叫了一声，便再也忍不住，大声地嚎哭起来，那哭声里，满是心疼和愤怒。

　　王天明忙走过去，一把扶住她，低声劝道：“丽丽，别激动，晓光刚恢复了点精神，你就别添乱了。”

　　可李丽根本听不进去，她挣开王天明的手，面目峥嵘地跑到我的床边，抓着我的手，哭着说：“晓光，你要报仇，你一定要为这场火灾报仇！”她的情绪激动，说话都带着颤抖，又猛地转过头，看着一旁的罗俊雄，声音尖利，“对了，还要为你那还在病危中的母亲报仇！为被烧的厂子报仇！”

　　罗俊雄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满脸惊异，他看着李丽，又转头看向我，疑惑地问：“报仇？找谁报仇？这场火灾，不是意外吗？”

　　我看着李丽通红的眼睛，又想起杨玉君那句阴狠的话，心底的恨意再次翻涌，我握紧了李丽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找杨玉君。这场火，是他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