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王舒的四合院,搬进老杨小吃店后院的小隔间,我才算真正踏入了流亡的生活。那间小隔间不足十平米,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破旧的桌子,墙角还堆着一些杂物,漏风的窗户用塑料布封着,风一吹就哗哗响,可我却觉得无比踏实,这是我逃亡以来,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地,不用再寄人篱下,不用再背负着沉甸甸的善意,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走出四合院的那一刻,我如释重负,甚至自我多情地觉得,自己避免了被王舒圈养的可能,我要靠自己的双手,在这陌生的城市,挣得一席之地。
我开始迅速地融入到小吃店的工作中,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扫地、擦桌、洗碗、跑堂,什么活都干,从不偷懒。店里的活琐碎而繁杂,从早忙到晚,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我却觉得无比充实,没有时间去想家乡,没有时间去想母亲,没有时间去想那场血腥的暴力,更没有时间去惶恐自己的逃犯身份。我自我固执地认为,这是用自己的勤劳来换取生活的苟且,心安理得,天经地义,哪怕这份苟且,卑微到尘埃里,也是我自己挣来的,踏实。
老杨的媳妇,也就是老板娘,起初对我并不信任,看我的眼神里满是鄙夷和怀疑,总觉得我一个年轻小伙子,放着好好的书不念,出来打工,肯定没什么正经事,还总怕我偷奸耍滑,干不好活。可日子久了,她看到我每天起早贪黑,手脚麻利,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从没有半句怨言,她的眼神渐渐变了,从最初的不信任、鄙夷,变成了满意,甚至是高兴,偶尔还会给我留一碗热汤,一个馒头,眼里带着几分善意。
老杨更是把我当成了宝,逢人就夸我吃苦能干,眼里有活,几次当着客人的面,拍着我的肩膀说:“晓光这孩子,真是个好苗子,比我亲侄子还亲。”他甚至还说,等店里的生意再好点,就给我涨工资。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没有丝毫波澜,始终面无表情,麻木地旁观着这一切。我内心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能得意,更不能快乐,因为快乐不属于逃犯,逃犯的命运,只能是苟延残喘,只能是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地活着,任何一点得意和快乐,都可能成为引火烧身的导火索。
几个月的打拼,我几乎成了店里的工作狂人,每天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而小吃店的生意,也仿佛因为我的到来,渐渐有了起色,从最初的门可罗雀,变成了门庭若市,一到饭点,店里就坐满了客人,连门口都摆上了几张桌子,热闹非凡。
那天中午,饭点的高峰期,店里挤得水泄不通,弄堂里的小唐端着面碗,神色紧张地穿梭在客人中,脚步匆匆,脸上满是焦急,碗里的汤差点洒出来。大厅里的客人一个个都等得不耐烦了,不停地敲着桌子,向厨房张望,嘴里抱怨着:“怎么这么慢啊?”“我的面什么时候好啊?”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拍着桌子,用筷子敲着碗沿,大声叫嚷:“我的二两面呢?等了半天了,还不上?”他的声音粗犷,带着浓浓的怒气,整个店里的人都看向他。我急忙跑过去,哈着腰,陪着笑,像电视剧里的汉奸,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马上就来,已经下锅了,您再稍等片刻。”
刚安抚完络腮胡,另一边又传来了老人的声音,一个鹤发老人,拄着拐杖,敲着桌子,对我进行“仙人指路”:“那我的呢?我的二两水饺可等 15分钟了,我可是你们的老主顾,每次来都等这么久,下次不来了。”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不满,周围的客人也跟着附和,店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我擦了擦头上冒出来的汗,连声道歉:“大爷,实在对不住,我这就去催催,马上就好。”说完,我急急忙忙跑进了厨房,厨房里面热气腾腾,油烟弥漫,老杨满头大汗,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机械式地捞面、下菜、盛汤,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可还是赶不上客人点餐的速度。老板娘正猫着腰,在橱柜下面找酒杯,嘴里还嘟囔着:“怎么又找不到了,真是活见鬼。”
“老杨哥,二两水饺下锅了吗?外面的大爷可等了老大一会了,都有点生气了。”我着急地问,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老杨头也不抬,果断地摇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喘着气说:“下了,都下了一锅了,忙得晕头转向,都不知道谁是谁的了。”他一边说,一边用勺搅动着锅里的饺子,眼里满是无奈。
“你说这晓光一来,人怎么都赶着趟地来啊!”老杨边忙活,边抱怨,可眼里却带着几分笑意,显然是高兴店里的生意好。老板娘站直身,拍了拍腰,用手指戳了戳老杨的额头,说:“你傻啊,开店还嫌人多啊?生意好还不好?”老杨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没再说话。
“晓光,快去招呼招呼客人,那小唐你可催着点,她反应慢,别让客人等急了。”老杨对着我喊。小唐在外面听着,对着厨房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又说我,我都忙不过来了。”声音不大,却还是被我听到了,我笑了笑,没放在心上,转身又跑出去招呼客人。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饭点的高峰期过去了,店里的客人渐渐走光,终于安静了下来。我瘫坐在凳子上,一脸疲倦,连手指头都不想动,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喉咙干得冒烟,肚子饿得咕咕叫。老板娘走了过来,轻轻地在我肩上拍了拍,声音柔和,和平时的严厉判若两人:“累坏了吧?咱马上开饭,今天炖了鸡汤,给你补补。”
我勉强笑了笑,撑着身子站起来,扭了扭腰,晃了晃头,说:“不累,就是生意太火了,我们有点乱,总是弄错客人的餐,还让客人等太久,这样下去,怕是会得罪客人。”我心里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可却没有一个规整的秩序,点单、传菜、结账都乱糟糟的,全凭记性,很容易出错,也容易让客人不满。
老杨端着一大锅饺子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桌上,笑着说:“有什么办法,客人太多了,咱饭馆人太少,忙不过来啊。”他擦了擦汗,坐在凳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老板娘端着一碗鸡汤出来,放在我面前,又盛了几碗饺子,递给我和小唐,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终于能好好吃顿饭了。
老杨打开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上一杯,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作陶醉状,然后看向我:“晓光,来一口?解解乏。”我摇了摇头,刚想拒绝,老板娘一把推开了老杨倒酒的手,瞪着他说:“他这么小,喝什么酒!你不是成心害人么?喝多了耽误干活怎么办?”
老杨悻悻地收回手,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咂了咂嘴,说:“我是他这么大,早就酒醒不知身何处了哦,年轻的时候,我也爱喝两杯。”小唐扒拉着碗里的饺子,嘟着嘴说:“今天好多客人都等不及走了,还有人说下次不来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我低着头,手里筷子夹着的饺子悬在空中,定住了,小唐的话正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老杨和老板娘也沉默了,看着我,眼里满是无奈。我抬起头,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看着老杨说:“老杨哥,我想到一个办法,能让店里的秩序规整起来,再也不会弄错餐,也不会让客人等太久。”
老杨端起的酒杯正往嘴里送,听到我的话,突然停了下来,眼睛一亮,看着我:“什么办法?快说说。”老板娘和小唐也看向我,眼里满是期待。我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首先,咱饭馆的每张桌子都编上号,你看啊,我们饭店一共就 10张桌子,就从 1号编到 10号,把号码贴在桌子上,清清楚楚,客人来了就按号坐。”
老杨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点了点头:“继续!这个主意不错,简单明了。”我继续说:“第二呢,我和小唐就专门负责端菜送酒,分个工,我负责 1-5号桌,小唐负责 6-10号桌,各自管各自的区域,这样就不会乱,也不会送错餐。”
老杨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意:“有点意思,分工明确,好!然后呢?”我看着他,继续说:“再给我和小唐每人发个小本,一支笔,客人来了,我们就把客人点的东西,标明桌号,一条一条写在纸上,然后把单子交给老板娘,这样就不会记错了。”老杨索性把酒杯放在桌上,身体前倾,专心地听着,眼里满是钦佩。
“最后呢,老板娘就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把单子交给老杨哥,你就按单子做菜,不会乱,老板娘还负责客人买单交钱,这样收钱也不会错。”我一口气把自己的想法说完,看着老杨和老板娘,心里有点紧张,怕他们觉得我的想法不靠谱。
老杨静静地看着我,愣了片刻,突然一拍脑门,大声说:“好啊!我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办法!这估计行,太行了!就按晓光说的做,明天就去买纸和笔,贴桌号!”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钦佩,像看一个稀世珍宝,仿似刚得道的高僧,茅塞顿开,兴奋得大声嚷嚷。老板娘和小唐也面面相觑,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赞同,显然也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翌日,阳光灿烂,万里无云,街上人来人往,小吃店早早地开了门,老杨一大早就把桌号贴好了,红底白字的数字,贴在每张桌子的角落,清清楚楚。我和小唐每人拿着一个小本和一支笔,站在门口,等着客人来。不一会儿,客人就陆陆续续地来了,按号坐定,我和小唐拿着小本,认真地记着桌号和菜品,单子一张张递给老板娘,老板娘按顺序递给老杨,老杨按单做菜,一切都有条不紊。
“1号桌的二两面,来了!”我端着面碗,边走边得意地吆喝,脚步轻快地走到 1号桌,把面碗放在客人面前。客人尝了一口,笑着说:“今天挺快的啊,比昨天强多了。”老板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冲我会意地笑,眼里满是赞许。
一个长得像弥勒佛的胖子,坐在 3号桌,吃着面,笑着说:“怪了,今天这面来得快啊,也没送错,你们这是弄了什么新法子?”我笑着说:“就是分了个工,编了个桌号,这样就不乱了。”胖子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这法子好,实在!”
“小唐,6号桌快收拾一下,有客人来了。”老板娘瞪大双眼,大声地催促。小唐正弯着腰,收拾 5号桌客人留下的空碗筷,听到喊声,急忙说:“好,马上就去。”我见状,步伐轻盈地走到 6号桌,麻利地拾碗、擦桌,动作快得很,不一会儿,桌面就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看着店里规整的秩序,看着客人们满意的笑容,看着老杨和老板娘忙碌却不再慌乱的身影,我心里竟生出几分成就感,这是我逃亡以来,第一次靠自己的智慧,为别人解决了问题,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只是这份成就感,很快就被心底的惶恐取代,我提醒自己,不能忘形,不能骄傲,我终究只是个逃犯,这份安稳,不过是暂时的,像泡沫一样,一触就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