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老杨的麻辣小吃店彻底火了,成了这条街上小有名气的馆子,一到饭点,店里店外都坐满了人,连隔壁街的人都特意跑来吃,生意好得离谱。老板娘的脸上天天挂着笑,逢人就夸我,把我捧上了天,誉称我是“赛诸葛”,说我是店里的福星,就差把我供起来了;老杨更是豪迈,动不动就拍着胸脯,说要给我涨工资,还当场加封我为“大堂经理”,虽然这个经理没有实权,还是要干跑堂、洗碗的活,可老杨的心意,我还是领了。
我每每想对着他们笑一笑,表达自己的感激,可脸上的肌肉却像被冻住了,怎么也笑不出来,逃犯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剥夺了我笑的权利,也剥夺了我快乐的资格。老杨以为我是性格内向,太拘谨,不苟言笑,还总劝我,让我放开点,别总是绷着个脸,可他哪里知道,我心底的阴霾,早已遮住了所有的阳光,快乐于我,早已是奢侈品,可望而不可及。
我依旧拼命地让自己忙碌起来,从早忙到晚,恨不得把自己拆成两半用,唯有这样,才能让思家与流亡的情绪,没有缝隙生长,才能让自己暂时忘记,自己是个背负着人命的逃犯。我像一个上了弦的陀螺,不停地旋转,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可怕的画面,那些愧疚的情绪,那些惶恐的念头,就会像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平淡而忙碌,看似安稳,可我心底的弦,却始终绷着,从未放松过,我知道,这份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随时都可能破碎。
那天夜里,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天空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只有几颗微弱的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忽明忽暗。店里的活忙完了,我披着一件薄外套,站在小吃店外的空地上,万籁俱寂,唯有草丛里的蟋蟀,不停地鸣叫,那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凝望着漆黑的天空,试图找到月亮的影子,心里却像这天空一样,一片阴霾,看不到一丝光亮。
出来这么久,我从来不敢静下心来想母亲,可此刻,四下无人,思念像野草般疯长,母亲的笑容,母亲的叮嘱,母亲的饭菜,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我想知道,母亲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看到我留下的离别信,她有没有哭,有没有找我,家乡的警察,有没有开始通缉我,徐涛的家人,有没有恨我入骨。
“晓光啊,外面风大,进屋看电视吧,别冻着了。”老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关切。我转过身,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屋里。屋里的灯亮着,暖融融的,老板娘坐在床上,正熟练地织着毛衣,手指翻飞,毛线在她的手里,变成了一件件温暖的衣物;小唐坐在缝纫机的旁边,眼睛盯着电视机,全神贯注地欣赏着热播的《卞卡》,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感叹。
这是最普通的人间烟火,温馨而美好,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竟生出几分羡慕,羡慕他们能过着这样安稳的生活,羡慕他们能拥有这样简单的快乐,而我,却永远也得不到了。我轻轻走进去,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目光落在电视机上,心里却乱糟糟的。
就在这时,电视机里的剧情突然中断,屏幕上闪现出“通缉令”三个大字,红色的字体,格外刺眼,紧接着,广播里传来播音员严肃的声音:“现在播报一条通缉令。”
我乍然一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我喘不过气,手里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疼意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我紧张地祈祷,祈祷这通缉令和我无关,祈祷警察还没有查到我身上,祈祷这份安稳的生活,能再久一点。
“我市恒顺小区昨天发生凶杀案,杀人凶手已经确认是王某某,现年 35岁,身高 1米 75,体型偏瘦,案发后已潜逃,望广大市民积极提供线索……”
听到这里,我大大地喘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原来不是我,不是徐涛的案子,我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可随即,另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徐涛的案子,家乡的公安,应该也开始通缉我了吧,或许,我的通缉令,早已贴满了家乡的大街小巷,只是我身在异乡,看不到而已。被捕,只是早晚的事,我不过是在苟延残喘,躲一天,算一天吧。
我一时间感觉自己英雄迟暮、风烛残年,命运对我太不公了,不过是一时的意气用事,不过是为了争一口气,却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一生,毁掉了母亲的希望,从此只能活在黑暗里,活在惶恐里,永远不能见光。
看着电视里那些离自己遥远而精彩的生活,看着那些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难受得厉害,鼻子一阵酸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再也待不下去了,起身走出了房门,外面的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却吹不散我心底的悲伤和绝望。
“想家了?”老杨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他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走到我身边,披在我的肩上,“看你这几天总是闷闷不乐的,是不是想家了?”我转过身,看着老杨憨厚的笑容,心里一阵酸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杨拍了拍我的肩膀,豪迈地说:“想回家就回,等元旦节,我放你假,让你回家看看,还是带薪放假,工资照发!”他的话带着几分真诚,几分豪爽,让我心里愈发愧疚,我怎么敢回家,回家就是自投罗网,就是死路一条。
我偷偷地抹掉眼角的泪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谢谢,不用了,我不回家。”老杨愣了愣,看着我,眼里满是疑惑:“怎么不回家?出来这么久,不想家里人吗?”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编着谎言,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还没问过你家里的情况呢?”老杨坐在我身边,关切地问,“家里都有什么人啊?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所以才不回家?”他的话像一把刀,刺中了我心底的痛处,我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地说:“家里就我一个人了,没什么可回的。”
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竟有了说谎的天赋,说这样的谎话,竟然能如此镇定自若,如此自然,没有丝毫破绽。老杨看着我,眼里满是同情,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我,坐在空地上,看着漆黑的天空。
就在这时,老杨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哦,对了,下个月派出所要查流动人口情况,所有外来的人,都要登记,你准备一下你的身份证,到时候好登记。”他说完,便站起身,笑着说:“我回去看《便衣警察》了,最喜欢看这个了。”说完,便跑进了屋里,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身份证,我哪里有身份证,我连真实的名字都不敢说,真实的身份都不敢暴露,更别说身份证了。我既不敢拿出自己的身份证,也无法作假,一旦被查,我的身份就会暴露,我就会被抓,送进监狱,接受法律的制裁。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这段新奇而又充实的逃亡生活,第一阶段应该到此结束了,这份看似安稳的日子,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我不禁又开始惆怅起来,为自己的明天,莫名地忧伤,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去哪里,该怎么活,难道又要开始颠沛流离的生活吗?
清秋的中午,天气渐渐转凉,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小吃店的客人,也随季节凋零,不再像往日那般门庭若市,店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寥寥几个客人。老板娘抄着手,斜倚在门边,看着街上的行人,眉头微蹙,嘴里嘟囔着:“这生意怎么说淡就淡了。”
老杨傻站在灶台旁,手里拿着的锅铲,悬在空中,无处安放,只能用铲子时不时地敲打一下锅沿,发出哐哐的声响,眼里满是无奈和焦虑:“怪了,这些天客人到哪去了?以往这个时候,店里都坐满了人,现在怎么这么冷清。”
小唐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指甲剪,随意地剪着指甲,漫不经心地说:“是啊,奇了怪了,以往这个时候正忙呢,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再这样下去,店里都要喝西北风了。”
晚上收工时,老杨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桌上,双手撑着脑袋,眉头紧锁,一言不发。老板娘站在一旁,手里数着今天的钱,脸色难看,生气地说:“今天就卖了这么点钱,连房租都不够!这样下去,这店铺就得关门,喝西北风了!”
老杨白了老板娘一眼,想发作,却又无力,嘴里轻哼着戏曲,试图用戏曲来掩饰自己心里的不安和焦虑。接下来的几日,小吃店的生意依旧清淡,一天比一天差,老杨和老板娘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两人动不动就吵架,为了一点小事,就能吵得天翻地覆。
老板娘按捺不住心里的火气,时不时就找老杨的茬,以老杨头发丝太油、老杨声音太大、老杨做菜太咸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制造事端,以招惹吵闹来发泄自己心里的情绪。店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而紧张,我和小唐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引火烧身。
月末的一个中午,店里依旧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客人,生意冷清得很。老板娘突然发现我不在店里,脸上立刻露出怒色,对着老杨喊:“晓光到哪去了?这生意都这么差了,他还到处乱跑,一点规矩都没有!”
老杨愣了愣,四处看了看,摇了摇头:“刚才还在这的啊,没注意。小唐,你看到晓光了吗?”小唐懒散地摇了摇头,继续剪着指甲:“没看到,估计是出去了吧。”
老板娘怒气冲冲地说:“生意本身就差,当小工的还没规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样的人,应该辞了他,留着也没用!”她的话带着浓浓的不满,白着眼,一脸的嫌弃。
老杨立刻反驳,义正言辞,仿若在宣讲真理:“你说什么呢?生意好的时候,可是全靠了人家晓光,要不是晓光想的法子,店里的秩序能这么规整?生意能这么火?现在生意差了,就想辞了人家,你怎么能这样?”
老板娘冷哼一声,继续挤兑:“那你就养着他吧,看你把他护得,跟护着自己的亲儿子一样,我看你是被他灌了迷魂汤了。”“你怎么说话呢?我怎么护他了?说实话,我们不能忘恩负义……”没等老杨的话说完,我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走进了店里,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脸上满是汗水。
老板娘看到我,眼睛瞪着门外,面无表情地说:“你去哪去了?人少你也不能随便走啊?再说,你走之前,跟我们打招呼了吗?一点规矩都不懂。”她的话带着浓浓的指责,让我心里一阵不舒服,可我却没有放在心上,此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段时间的调查情况,和盘托出。
我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看着老板娘和老杨,诚恳地说:“对不起,老板娘,让你担心了,我出去是有事情的,我知道为什么最近店里没客人了!”我的话一出,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老板娘、老杨和小唐,都急忙向我聚拢,眼里满是急切和好奇。
老杨一把把我按在桌旁的凳子上,自己也随之坐下,对着小唐喊:“小唐,快去给晓光倒杯水,看他跑的,满头大汗。”老板娘也坐在了我的对面,脸上的怒气消了几分,看着我,急切地问:“说吧,究竟是什么原因?为什么最近客人这么少?”
没等小唐的水递过来,我咽了下口水,感觉口干舌燥,缓缓地说:“我发现,拐弯的临街处,开了家新饭馆,比我们这家大,装修也比我们好,最重要的是,他们的饭菜钱,比我们的便宜,味道也还不错,所以街上的客人,都被他们拉走了。”
小唐把水递给我,好奇地问:“你去吃过了?味道真的比我们家好?”我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我去吃过了,味道真不错,不仅有川味,还有其他菜系,适合不同人的口味,而且分量也足,价钱还比我们便宜,所以大家都愿意去他们那吃。”
我狠狠喝下手中水杯里的水,把水杯放在桌上,期待地看着老杨,想知道他的想法。老杨听完我的话,像被点化的僧人,慢吞吞地站起来,用手顺了顺头上的几缕发丝,瞪大双眼,望着窗外的方向,一言不发,眼里满是震惊和无奈,显然是没想到,生意差的原因,竟然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