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被打翻的墨汁,没到六点就顺着风势铺天盖地漫过整个县城,天边最后一丝微光被吞没得干干净净,街灯次第亮起,萧瑟的秋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把暴雨的腥甜撒在街道的每一个角落,路边的水果摊贩早早地收了摊子,铁皮推车的轱辘碾过柏油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转眼就消失在巷口。
我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木鸡,僵立在江县一中的校门口,看着同学们低着头鱼贯而入,一个个表情麻木机械,仿若一群鲜活的生命被送进罐头自动加工厂,转眼就要被塑成模样近似、标签统一的罐头,装箱、封存,从此没了自己的模样。远处的上课铃声划破沉寂,尖锐的声响像一根细针,扎破了我满脑子的嘲讽思绪,我站在原地,心里像有一杆秤,两头分别摆着“规规矩矩上自习”和“转身去找王琴”,秤砣晃来晃去,终究还是偏向了那团让我牵肠挂肚的身影。
我终究是做不成那冷冰冰的罐头的。这一刻,所有的校规、学业、北大梦,都成了轻飘飘的纸片,被心里的悸动吹得七零八落。我仿若做了一道没有回头路的选择题,毅然转身走向街边,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的瞬间,冷风灌进衣领,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找王琴。
出租车的车灯刺破夜色,在湿滑的马路上划出两道光痕,不多时便停在了中心医院门口。我付了钱,快步冲进医院,楼道里的灯光惨白,映着墙壁上斑驳的痕迹,走到住院部的尽头,一股浓烈的烟味飘了过来,抬眼望去,几个青年正围成一圈靠在墙上,个个面露凶相,像蛰伏在暗处的野兽。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脸上横着一道深深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旁边的黄毛叼着烟,烟圈一个接一个地吐出来,绕在一起,形似平面的陀螺,看着让人反胃;其余几人也都吊儿郎当,手指在裤兜里摩挲着,眼神里满是戾气。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指尖攥得发白,一股莫名的恐惧从脚底窜上来,这是我第一次直面这样的场景,像走进了香港黑帮片的镜头里,与我十几年的学生生涯格格不入。
“看什么看?滚!”黄毛抬眼瞥见我,斜着眼睛啐了一口,烟蒂被扔在地上,踩出一团火星。我咬着牙,把恐惧压在心底,借着楼道的阴影慢慢挪过去,目光穿过人群,看见王琴被围在中间,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里满是愤怒和抗拒。
“你让我过去!”王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不肯低头,像一株被狂风弯折却不肯折断的野草。
“不认识了?琴妹妹,涛哥哥可没忘记你哦!”黄毛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脸上的肌肉挤在一起,呈痉挛状,像极了香港电影里的古惑仔,语气里的轻佻让我浑身不适。
被称作涛哥的刀疤脸往前迈了一步,把脸凑近王琴,几乎贴住她的额头,脸上的刀疤因为他的笑而扭曲:“小琴,是我啊!我回来了!听说你自杀了?这怎么可以啊?你看看,这脸上的疤,是为你留下的!你若没了,我这疤可就没意义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温柔,却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占有欲。
“你离我远点!你再这样,我要叫人了!”王琴使劲推开他,肩膀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叫啊!涛哥哥就喜欢你叫!”一群人肆无忌惮地笑起来,笑声像生锈的铁片刮着玻璃,刺耳又恶心。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王琴孤立无援的样子,心里的恐惧突然被一股莫名的勇气取代,像被点燃的火苗,瞬间烧遍全身。我再也顾不上什么害怕,机械地迈开步子,穿过人群,伸手拉住王琴的手腕,她的手腕微凉,细瘦的骨头硌着我的掌心,我拉着她就往外面走,这动作像排练过千百遍似的,熟练而稳重,仿若在梦里,又像是穿越在一部黑帮影片里,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这份突如其来的果敢。
“站住!”刀疤脸徐涛的声音骤然变冷,像淬了冰的钢针,扎在空气里。
我没有停步,依旧拉着王琴往前走,手腕用了十足的力气,生怕一松手,她就会被这群人重新围住。身后的几人立刻围了上来,像一堵墙,挡在我们面前,阴影把我们罩住,让我喘不过气。
“丫谁啊?就你这细皮嫩肉的,也想英雄救美?”黄毛上前一步,用手指轻轻拍着我的胸口,语气里的轻蔑溢于言表,他的手指带着烟味,蹭在我的校服上。
徐涛摸了摸头上的寸头,歪着脑袋想了想,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是……是什么来着?对,姓李,对吧?听说了,刚认识咱小琴妹妹。”他显然早就打听好了我的底细。
徐涛转过头,又对着王琴露出那副令人作呕的温柔模样:“琴妹妹,今天哥哥刚从里面出来,就想来看看你!”一群人又跟着猥琐地笑起来,眼神在我和王琴之间打转,像看一场好戏。
“你回去吧,上夜自习去,这事跟你无关!”王琴使劲推着我,双手按在我的胸口,力道大得惊人,眼里满是焦急,甚至带着一丝哀求,她不想让我卷进这摊浑水里,不想让我受牵连。
我转过身,甩开她的手,迎上徐涛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漠而坚定,手心却早已沁出了汗:“她是我同学,你们要闹事,我就叫保安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叫你妈!”黄毛被我的话激怒。
护士听到动静,从护士站跑出来,看到这场景,吓得脸色发白,又匆匆转身向保安室跑去,不多时,几个保安神色紧张地提着警棍跑了过来,警惕地看着徐涛一伙人。
“什么事啊?”带头的保安皱着眉,目光落在徐涛脸上的刀疤上,显然是认识他的。
黄毛立刻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摊了摊手:“没什么啊?这位小朋友不小心摔在地上了,我们正想扶他呢。”
“徐涛?刚出来就到王叔叔这闹事啊?!”带头的保安走到徐涛面前,一脸严肃,语气里带着警告,显然知道徐涛的底细。
徐涛愣了一下,随即又露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是王叔啊,误会,纯属误会,来看看朋友。这就走,改天请你喝酒。”说着,朝手下招了招手,一群人便准备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徐涛突然回过头,看了看王琴,语气轻柔地说:“小琴,保重。”走了一步,又折回来,盯着我,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李兄,咱哥俩后会有期!”
保安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小伙子,有事吗?要不要去处理一下伤口?”
我摇了摇头,想说没事,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王琴快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用冰冷的指尖轻轻摸了摸我淤血的嘴唇,她的手在颤抖,眼里满是心疼,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疼吗?”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所有的疼痛似乎都淡了几分。
“以后就别再来了,也别跟我爸说徐涛来过,你走吧!谢谢你!”王琴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眼里的心疼被一层冰冷的外壳裹住,她推开我,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我能看到她眼角的泪水,却只能听见她带着哭腔的驱赶。
外面的雨突然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我推开门,走进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全身,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混着嘴角的血水,流进脖子里,冰凉刺骨。
我一个人麻木地在雨里缓行,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雨水的声响,和我沉重的脚步声。王琴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毫无预兆地把我淹没,让我沉溺,让我心动,却又在我靠近时,狠狠把我推开,留给我的,只有无尽的惊慌,和溺水者临死前的绝望与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