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一反常态地灯火通明，水晶灯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平日里这个点，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他最爱的电视剧《人在旅途》，电视里的声音总能填满整个客厅，可今天，电视屏幕黑着，家里安静得可怕，连掉一根针都能听见。父母端坐在沙发上，脸色严肃，眉头紧锁，像两尊冷冰冰的石像，连平日里总爱黏着我的小猫，也只是从厨房探出头，娇怯地叫了一声，便缩了回去，仿佛察觉到了这压抑的氛围。

　　“爸、妈，我回来了。”我低着头，慢慢地往里走，尽量放慢脚步，不让父母看出我受伤的腿，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就疼一下，心里的恐惧也多一分。

　　“晓光，你坐下！”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里泛着泪光，她看着我，目光里满是心疼和失望，像一根细针，扎在我的心上。

　　父亲从包里掏出烟，点燃一支，狠狠地吸了几口，烟雾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在客厅里弥漫开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

　　“晓光，今晚自习老师讲的什么？”母亲率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我的心上。

　　“没……没讲，都在自习。”我心虚地回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头埋得更低了，不敢迎上父母的目光，手心的汗越冒越多。

　　“在自习……”母亲的话还没说完，父亲突然一把扔掉了手里的烟，烟蒂在地板上滚了几圈，火星慢慢熄灭。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红着脖子怒吼：“别跟他兜圈子了，说实话，今晚到哪去了？你自己照照镜子！都不成人样了！”他的声音像炸雷，在客厅里炸开，眼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只脱笼的猛兽，随时都会扑过来。

　　母亲快步走到我面前，仔细端详着我的脸，手指轻轻拂过我红肿的嘴角，动作温柔，却让我疼得瑟缩了一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打架了吗？”

　　“没，我自己摔了一跤。”我依旧嘴硬，低下头，继续顽抗到底，哪怕知道这个借口苍白无力，却还是不想说出真相，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是为了王琴，才逃课，才打架。

　　“好好，不管你摔也好，打也好，你告诉我，你今晚逃课去哪了？”父亲的怒火越来越盛，像被点燃的炸药，对着我怒吼，他从未如此生气过，脸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母亲在一旁替我紧张，赶紧插话，想缓和气氛：“晓光，班主任姜老师打电话来，说你最近老逃课，成绩下滑厉害，你到底怎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松了一口气，姜老师的电话里，并没有提到王琴，只要不提王琴，我就还有搪塞的余地。我大脑飞速地运转，嘴里脱口而出：“上游戏厅去了！”我以为，这会是最佳答案，游戏厅是所有父母眼中的不良场所，比起和女生牵扯不清，这个理由，或许更容易被接受。

　　“游戏厅？”父亲冷笑一声，眼里的失望更浓了，“晓光，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给爸爸撒过谎？现在到底是怎么了？真被那个姓王的把魂钩住了？”他一语道破了真相，王琴的名字，像一根针，扎破了我所有的伪装。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把茶几上的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茶杯应声碎裂，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洒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水渍。

　　“老李，有话好好说嘛！别吓着孩子！”母亲急忙拉住父亲，又转过身看着我，眼里满是苦口婆心，“晓光，你爸爸也是为你好，你还小，考大学才是最重要的！你们班陈田田就懂事，知道你这样下去非垮不可，特意跟我们说了你的情况！”

　　“你说说，你跟那姓王的，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甩开母亲的手，喘着气，再次问我，眼里的怒火依旧没有熄灭。

　　“没什么，就同学关系！”父母终究还是兜出了底牌，我心里的慌乱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倔强，就像医院打针时，针管扎进臀部的那一刻，疼痛便代替了所有的恐惧，我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丝毫退缩。

　　父亲瞪着我，眼神里的威慑力十足：“你过来！”他的声音像一道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站在原地，十分犹豫，脚下像生了根，这是我第一次违抗父亲的命令，也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如此愤怒的模样，母亲在一旁皱着眉，满脸惊慌，想劝，却又不敢。

　　“过来！”父亲再次怒吼，话音未落，便大步朝我走过来，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我的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像一道惊雷。

　　这是父亲第一次打我，从小学到高中，他对我向来严厉，却从未动过一根手指头，哪怕我考得不好，哪怕我犯了错，他也只是说教，只是叹气。可今天，他打了我，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我的左脸上，和王琴吻过的那一侧脸，火辣辣的疼，比身上所有的伤口都疼。

　　“同学关系？同学关系你还替她打架？”父亲的声音依旧带着怒火，却隐隐有了一丝颤抖。

　　母亲冲上来，一把推开父亲，对着他一阵怒骂，又拉过我，心疼地擦着我嘴角溢出的血，手指轻轻抚摸着我被扇红的脸颊，眼泪掉了下来。

　　“晓光！你记住，这是爸爸第一次打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父亲看着我，眼里满是失望和痛心，他说完，便转过身，使劲地摔上门，冲了出去，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母亲的哭声。

　　母亲抱着我，哭出了声：“晓光，你真打架了？陈田田告诉我们，她爸爸在中心医院值班时看到有人打架，那真的是你？”

　　我捂着脸，靠在母亲的怀里，无声地哭了起来，积攒了许久的委屈、难过、愤怒，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继而像个小孩一样，开始肆无忌惮地抽泣。身上的伤口还在疼，脸上的巴掌印还在烧，可我心里，却没有一丝后悔，哪怕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站出来，保护王琴。

　　第二天一早，我被父母带到了学校的办公室，姜主任站在办公桌旁，不停地眨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无奈，几位任课老师也在一旁，看着我的目光，有失望，有惋惜，坐在对面的父母，脸色依旧难看，只是眼底的怒火，淡了几分，多了一丝疲惫。

　　“晓光，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老师和父母对你的期望都很高，你不能辜负啊！”姜主任语重心长地说，手指轻轻敲着办公桌，“你是我们文科班的苗子，是冲击北大的好料子，不能因为这些事情，耽误了自己的前途。”

　　“说话！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父亲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严厉，高八度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打破了这份沉重的安静。

　　我一字一顿地说：“没什么想法。”

　　“你跟那个姓王的，到底怎么打算的？”父亲依旧不死心，硬着脖子问我，眼里的火苗又开始跳动。

　　“我们又没什么。”我挺直腰板，驳斥着，像一名外交官在发表正义的演说。

　　“没什么？那你跟别人争风吃醋打架？”父亲的怒火再次被点燃，猛地站起来，想要冲过来，被母亲一把拉住。

　　姜主任看了看父亲，摇了摇头，抬手示意他坐下，他的话，比父亲的怒吼更有效果，父亲慢慢坐回椅子上，喘着气，努力平复着情绪。

　　“晓光，你也算半个成年人了，有些事情，应该能正确对待了。”姜主任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不小心喝进了茶渣，随即又吐了出来，他擦了擦嘴，继续说，“我这里跟你掏掏心，昨天打你的人，是王琴高一的同学徐涛，这孩子，就是因为和王琴谈朋友，青春期一时冲动，做了傻事，朋友没谈成，还进了少管所，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样被毁了。我们是不想让你走同样的路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惋惜，“你是个好苗子，不能毁在这些事情上。”

　　“那徐涛脸上的疤痕是怎么回事？”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脱口而出，这个问题，在我心里盘旋了许久，像一根刺，扎得我难受。

　　“你管这干嘛！把自己管好就行了！”父亲立刻呵斥我，用手指着我的脑袋，仿似稍不留神，就会使出一阳指神功，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姜主任摆了摆手，示意父亲不要激动，他看着我，语气淡淡地说：“具体的，你就不要再问了，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把精力集中到学习上去，别去招惹徐涛，也别再和王琴走得太近。”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我如坠冰窟的消息：“王琴她现在，已经向学校提出了转学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