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混着淡淡的药味,钻进鼻腔,让人心里发闷。我跟在王老师身后,脚步放得极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打破这压抑的安静,走到 101病房门口,王老师朝我指了指房间,示意我自己进去,他则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对着我,身影落寞。
我站在窗外,隔着一层玻璃,忧郁地看着病房里的那个身影。白色的病床上,躺着一个身形瘦小的人,盖着厚厚的白色被子,只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那是王琴。平日里的她,高挑张扬,像一株迎着风生长的玫瑰,此刻却孱弱得像一株被霜打了的小草,蜷缩在病床上,连呼吸,都显得格外微弱。这孱弱的身体里,究竟承载了多少难过与绝望的往事,才让她有勇气,去结束这短暂的生命?
我可以想象她转过来的脸,那张精致而诗意的脸,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带着狡黠,此刻,定然是苍白的,是憔悴的,是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我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的轻响,在这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我慢慢地走进去。王老师轻轻地走了过来,把手里的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了熟睡的孩子:“小琴,吃饭了。”
王琴慢慢地翻过身,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一刹那,泪水便充盈了她的眼眶,那双眼眸,平日里总是亮闪闪的,像盛着星星,此刻却红通通的,像浸了水的玻璃,脆弱得一碰就碎。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那样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难过。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度,所有人都没有言语,仿若被定格的画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王琴仰面看着天花板,努力眨着眼睛,抑制着要突破眼眶的泪水,可那泪珠,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眼角滑落,砸在白色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王老师尴尬地坐在床旁,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着床头的抽屉,抽屉被拉来拉去,却什么也没拿出来,只是用这样的动作,掩饰着自己的局促。
“你为什么叫他来?”王琴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歇斯底里,朝着王老师叫嚷,眼里的愤怒,像燃烧的火苗。王老师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歉意,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我自己来的,你别怪王老师。”我迅速走近,心里的愧疚像潮水般涌来,带着几分大无畏的勇气,坐在了床边的凳子上,目光落在王琴的脸上,带着急切的解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跟你什么都说了吧?”王琴苍白的脸上,闪现出一丝愤怒,那愤怒里,还夹杂着一丝绝望,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们都走吧!都走!”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刺进我的心里,疼得我喘不过气。王老师依旧沉默,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打开门,默默地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我和王琴。
在我看来,此刻的王琴,变了,不再是那个张扬叛逆的女孩,而是变得神秘,却又让我无比担心,仿若一块大大的黑色魔法石,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又带着一丝危险,病态似的把我抓住,让我无法挣脱。
我架起了二郎腿,试图用这样的动作,掩饰此刻心里的无助和慌乱,礼貌地向王琴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王琴看着我,慢慢停住了哭泣,只是眼里的冰冷,却丝毫未减,像结了冰的湖面,让人不敢靠近。
“王琴,我来是出于同学的关心。”我搜遍了肚里的所有句子,终于找到了这句台词,聊以安慰,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河上飘来的一根木头,只是这安慰,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王琴认真地看着我,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嘲,满是无奈,像电视剧里经历了所有苦难后,女主爆发时的对白:“别和我搅在一起,你是局外人,不会懂的!”她说完,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又变回了那个弱小的、楚楚可怜的女孩,让我心里的心疼,又多了几分。
就在这时,王老师突然鬼魅似的出现在窗口,脸上带着一丝急切,我惊讶地看着他,他却对着我,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保温饭盒,眼里满是恳求。我会意地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让我劝王琴吃点东西。
再次确定王老师走远后,我把目光重新落在王琴身上,心里的话像堵在喉咙里,不吐不快:“你怎么会这样做……要知道,王老师和我,都会很担心的。”
说这话时,我感觉自己像是王老师灵魂附体,学着他的语气,只是说到“我会很担心的”时,声音几乎弱不可闻,怕被王琴听见,怕暴露了我心底那份不敢言说的思念,怕这份思念,在她眼里,变得一文不值。
王琴开始哭泣,双唇开始蠕动,我突然想起初中班长曾说过的话,女人哭到嘴唇蠕动,说明是真正地伤心,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难过。
我试图弄清事实的真相,试图走进她的心里,看看她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对你爸爸,是这种态度?他那么在乎你,那么担心你。”
王琴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疲惫,又扯出一抹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走吧,有些事,你不会明白的。”她的表情,黯淡得像经历了几个世纪的沧桑,让我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却也知道,今天,无论我怎么问,都无法得知王琴心里的苦,无法得知她和王老师之间的那些矛盾。
我知道,今天是无法撬开她的嘴,无法得知那些藏在迷雾里的真相了,权当我来为自己这几日的相思还愿吧。我坐直了身体,强挤着笑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好了,不说了,先把身体恢复好,没你在班上,我还真不习惯啊。”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又一次不自觉地,把自己思念的事实,暴露无遗。王琴的眼里,闪过了一道光,像黑暗里的一点星火,带着一丝惊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可那光,仅仅停留了一秒,便又迅速阴暗下去,眼泪,再次占领了她的眼眶,像从未消失过一般。
我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温热的粥,熬得软糯,飘着淡淡的米香,想来是王老师费了不少心思熬的。我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递到王琴嘴边,声音轻柔:“吃吧!王老师费心做了很久的,多少吃一点。”
王琴像一尊木偶,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对我递过来的粥,视而不见。
我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几分着急:“吃吧,再不吃,就要冷了。”
就在这时,王琴突然抬起手,无声地打落了我手中的勺子,勺子掉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巨响,勺中的粥,四散而去,溅在白色的地砖上,像一朵朵难看的污渍。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摇了摇头,心里的失落,像潮水般涌来。我满心欢喜地来见她,满心思念地想安慰她,却没想到,换来的,却是她的冷漠和驱赶。这份思念的热情,像被一盆冷水浇灭,让我瞬间清醒,也让我开始把自己和王琴划分开来,开始怀疑,我是否仍然是王琴世界里的陌生人?或者说,先前所有的思念与牵挂,都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心里的难受,像被石头堵住,喘不过气,我再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也再也没有留下的勇气。我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勺子,放在饭盒旁,看了一眼依旧在咳嗽的王琴,最后,还是转身,推门,离去。
病房的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砰”的轻响,像关上了我和她之间的所有可能,也像敲在我心上的锤,疼得钻心。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依旧浓烈,只是此刻,我却觉得,这味道里,还夹杂着一丝苦涩,像我此刻的心情,苦到了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