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落下,里面传来一声浑厚的“进”,声音朴实,没有半分官腔,倒让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些。
推开门,便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拿着一支笔,正低头看着文件。他抬头看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眉眼间满是淳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手掌宽大,指腹带着薄茧,若不是在办公室里见到,真要把他与街边摆摊的小市民划上等号,全然没有想象中经理的架子。
“你是?”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我叫李晓光,是李丽推荐来应聘的。”我坐下,规规矩矩地回答。
听闻是李丽推荐的,杨经理的脸上更添了几分热情,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我倒了一杯水,又从抽屉里拿出烟,递了一支过来,一系列掺茶递烟的动作,让我受宠若惊,与外面行政处的散漫截然不同,倒像在自家做客一般。
我接过水,道了声谢,杨经理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语重心长地说:“你对染厂还不熟悉,说实话,你别介意啊!像你这种条件,初来乍到,又没什么印染经验,是不能直接当业务员的。”他说这话时,用眼光轻轻扫过我,那目光里没有嫌弃,只有诚恳,倒让我心里少了几分窘迫。
我抿了抿嘴,心里早有准备,也不觉得意外。
杨经理深吸了口烟,烟雾徐徐从鼻孔喷了出来,在他面前绕了个圈,又慢慢散开:“但是,李丽推荐的人,肯定是不会错的。她的眼光,我信得过。当然,任何工作都是从不熟悉到熟悉,从生手到能手的,我就是这样过来的,原来也是印染门外汉,一步一步学,一点一点摸,才走到今天的。李丽估计都给你说了我们厂的情况了吧?”
我犹豫了一下,其实李丽只跟我说了有个应聘的机会,其余的一概没提,但此刻也不好直说,只得点了点头。
杨经理见我点头,便继续说:“李晓光,别的我就不多说了,既然来了,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今天你就算正式入职了。先到车间实习 3个月,从最基础的开始,了解印染的每个流程,从坯布检验到染色打样,再到成品出厂,都要摸透。3个月后我给你安排考试,笔试加实操,合格了,你就转正当业务员;要是不合格,也没关系,厂里还有其他岗位,我给你安排,保证你有口饭吃。你看这样安排行吗?”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落在我忐忑的心上,我心里一阵紧张,也一阵激动,连忙站起身:“谢谢杨经理,我完全服从你的安排,一定好好学,不会让你失望的。”
杨经理见我态度诚恳,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一个号码:“小张,你来一下。”
放下电话,他身子微微前倾,凑近我,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晓光,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厂子看着不大,人际关系却复杂得很,像一张缠在一起的网,稍不注意就会缠上。你刚来,性子直,记住,到了车间,专心工作,少说话,多做事,别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管好自己就行。”
这话像一声警钟,在我耳边敲响,我连忙点头记在心里:“谢谢杨经理提醒,我记住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一个身体丰硕的女人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脸上化着浓妆,眉眼间带着几分妩媚,见了杨经理,连忙点头微笑,那笑容甜得发腻,继而转头看向我,语气也变得客气:“杨经理,叫我来有什么事?”
“这是李晓光,新来的,李丽推荐的,你帮他办一下入厂手续。”杨经理指了指我。
小张应了声,看向我:“你的身份证?”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微微发颤,犹豫了片刻,还是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街边办证伪造的身份证,递了过去。小张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便转身出去了,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递给我身份证和一张打印盖章的入职表,又转头对杨经理露出一个甜美的笑:“经理,入厂手续办好了!”
杨经理看了看我手里的身份证,忽然皱了皱眉:“你的名字,李晓光,是大小的小?”
我心头一紧,生怕他看出端倪,不经思索,顺口溜地答道:“是拂晓朔风悲的晓!”话一出口,我又后悔了,担心杨经理误会我是在卖弄文采,平白惹来反感。
没想到杨经理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惊喜的笑,一拍大腿:“蓬惊雁不飞,小兄也知道长孙佐辅的《关山月》啊!”
我心里的石头瞬间落地,如释重负,看来他并没有发现身份证的异样,只是被这句诗勾起了兴致。我连忙摆手,故作谦虚:“略懂一点,刚才被问到,随口联想到的。对了,我户口本里是拂晓的晓,办身份证的时候工作人员给写错了,写成了大小的小,嫌麻烦,就懒得改了。”我随口编了个理由,圆了过去。
杨经理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名字只是个代号,不重要。晓光,明天来上班哦,8点准时到,车间在厂区西边,别迟到了。”
“好的杨经理,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我走出经理室,下楼,出了行政楼,再回头看那座厂子,依旧是破败的模样,可心里却多了几分底气。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我有了一个起点,像在茫茫大海里,抓住了一块浮木,纵使风浪再大,也能先漂着,再慢慢找寻航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