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一天,我早早地来到了厂区,8点不到,便站在了质检车间的门口。质检车间在厂房一楼的角落,门是铁皮做的,刷着蓝漆,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锈迹。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布料味扑面而来,车间里很简陋,一张掉了漆的实木大桌摆在中间,占了大半空间,桌上放着几卷坯布,还有一把剪刀、一个放大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与我想象中的专业质检车间相去甚远,倒像个临时的布料堆放点。
车间里有两个女人,一个约莫四十多岁,微胖,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正坐在桌前翻看着坯布;另一个三十多岁,身材瘦削,话不多,只是默默地整理着桌上的布头。见我进来,两人都抬起头看我,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两位姐好,我叫李晓光,新来的,杨经理安排来质检车间实习的。”我连忙上前,笑着打招呼,态度放得极低。
那微胖的女人放下手里的坯布,站起身,笑着说:“哦,你就是晓光啊,杨经理昨天跟我们说了。我姓张,叫张桂芬,是这质检车间的主任,她姓王,王秀莲,都是厂里的老员工了。”
我连忙喊了声:“张姐,王姐。”
巧的是,一聊起来,才发现张姐和王姐竟都是我的老乡,一口熟悉的乡音,像一股暖流,淌进了我心里,在这陌生的厂子里,竟生出了几分亲切感。他乡遇故知,本就是人生一大幸事,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看似冰冷的环境里。我索性借着乡音,与两位姐套近乎,家乡长家乡短地聊起来,聊家乡的小吃,聊家乡的风土人情,两人也很健谈,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了。
不过半天的功夫,我就和两位姐打成了一片,车间里的气氛,也因这乡音变得热络起来。我心里清楚,初来乍到,想要在车间里站稳脚跟,想要学到真东西,就必须得到老员工的认可,而这份乡音,便是最好的敲门砖。
我对印染一窍不通,质检更是门外汉,连最基础的坯布疵点都认不全,心里着急,便恨不得立刻把所有知识都学到手。上班的第三天,我便缠着张姐,让她给我讲解质检的各项指标,张姐见我态度诚恳,学得认真,也不藏私,满口答应。
从此,我便成了张姐的小徒弟,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张姐讲得细致,从坯布的支数、密度,到疵点的判断标准,再到美国四分制、中国国标等专业的质检规则,都一一讲给我听。每到张姐说到重要的技术指标时,我都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笔记本,一字不落地认真记录,生怕漏了一个字。遇到典型的疵点坯布,我便用剪刀剪成小块,小心翼翼地贴在笔记本上,标注好疵点类型和判断标准,像收藏宝贝似的,一页一页地整理好。
张姐和王姐,在厂里干了十几年的质检,手艺精湛,却一直都是厂里的普通员工,没什么地位,打小都生活在别人崇高的阴影里,从未有人这般虚心地向她们求教,从未有人把她们的话这般当回事。如今我这个新来的小伙子,一口一个师傅地喊着,把她们的经验奉若珍宝,心里的满足感被我的虚心求教激发得淋漓尽致。再加上我只是来实习的,三个月后便要参加考试,不会留在质检车间,更不会抢她们的饭碗,因此她们便少了技术打工者那份留一手的戒备心态,索性就竹筒倒豆子,把自己十几年的经验,穷尽毕生所会,一股脑地教给了我。到最后,教无所教时,张姐甚至恨不得把自己的家常小炒手艺都教给我充数,惹得我和王姐哈哈大笑。
我学得主动,也学得快乐,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要把这些知识都吃透,因此上班也格外有干劲。每天我都是车间里最早上班的,来了就先把车间打扫一遍,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把坯布整理得整整齐齐;晚上也是最晚下班的,把当天学到的知识再复习一遍,把笔记本整理好,才锁门离开。端茶递水、打扫卫生,这些旁人眼里的杂活,于我而言,都是份内之事,既讨了两位姐的欢心,也让自己的心里踏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却充实,质检车间的那张小破桌,成了我在这厂里的第一个落脚点。我像一株刚落地的小苗,拼命地吸收着养分,纵使脚下的土地并不肥沃,也依旧努力地生根发芽。我知道,这份看似简单的质检工作,是我走进印染行业的第一步,只有把基础打牢,未来的路,才能走得更稳。
车间里的时光,因着张姐和王姐的照顾,竟也多了几分温暖。只是我心里始终记着杨经理的话,厂里的人际关系复杂,不可掉以轻心。因此我只管埋头学,埋头做,车间外的那些是是非非,我一概不闻不问,像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小的壳里,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守着自己的初心。
可我也清楚,这厂子就像一个大泥潭,想要独善其身,并非易事,总有一些事情,会不经意地撞进你的眼里,容不得你视而不见。而这一天,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