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亮一步跨进寝室，双手像铁钳似的攥着我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衣领扯破，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蔓延到太阳穴，像一条条狰狞的小蛇，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将我焚烧。“小人！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他发怒的音调跳跃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嘶吼着。

　　我被他攥得胸口发闷，喉咙里堵着一股气，脸上却依旧是一脸的无辜，伸手想去掰他的手，指尖触到他紧绷的手背，硬得像块冰冷的石头。“亮子，你疯了？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我到底做什么了，让你这么骂？”我的声音被勒得有些沙哑，寝室里的空气被他的怒火搅得燥热，连窗外吹进来的北风，都压不住这股躁动。

　　“好好说？你也配跟我好好说！”王亮的眼睛瞪得通红，像充了血的铜铃，他攥着我衣领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几乎要把我提离地面，“你今天上午去杨玉君的办公室干什么了？你是不是把我们偷布的事告诉他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去杨经理办公室是说厂里的事，根本没提你半个字！”我急着辩解，心口的委屈翻涌上来，同住一个寝室的兄弟，朝夕相处的情分，竟抵不过一句无端的揣测。可我的话刚说完，王亮的拳头就带着劲风砸了过来，像一块重石撞在我的左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嘴里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我被这股力道掀翻在地，后背磕在床腿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晓光！”温小鱼的喊声从门口传来，他刚从外面打水回来，见这情景扔下暖瓶就冲了过来，从后面死死抱住王亮的腰，像一棵生了根的树，硬生生拽住了他再次扬起的拳头，“你干什么啊！都是一个寝室的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能动手打人？有话不能慢慢说吗？”

　　王亮被温小鱼箍着，挣了几下没挣开，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我脸上迅速肿起来的淤青，眼里的怒火稍稍褪去，却依旧咬牙切齿：“兄弟？他把我当兄弟了吗？他转头就把我卖了，让杨玉君开了我，这就是兄弟？”

　　我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脸颊的疼一阵紧过一阵，心里的委屈却比疼更甚，走到王亮面前，一字一句道：“我再说一遍，我没告你的密，我去杨玉君办公室，说的是夜班工人偷奸耍滑、厂里管理混乱的事，连你的名字都没提过。”

　　“你还装！”王亮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失望和嘲讽，他一把推开温小鱼，走到自己的床边，扯过床底的旅行包，开始胡乱地收拾衣物，把 T恤、裤子一股脑揉进包里，动作粗鲁得像是在发泄心里的怒火，“杨玉君亲口告诉我，是你去他那检举了我偷布，不然他怎么会突然揪着这事不放，直接把我开了？”

　　温小鱼站在中间，看看我又看看王亮，一脸的左右为难，刚想再说点什么，寝室的门就被一脚踹开，冷风裹着一股戾气涌了进来，一袭长发的古浪立在门口，身形高挑，眉眼间带着桀骜的凶相，目光扫过寝室，最后定格在我身上，像淬了冰的刀子：“李晓光？”

　　我认出他是昨晚和王亮一起偷布的人，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过来，这事根本不是王亮凭空猜测，而是有人故意把脏水泼到了我身上。古浪往前跨了一步，寝室的空间本就狭小，他的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攥着拳头，指节咔咔作响，面容狰狞：“孙子，你敢打小报告害我兄弟，今天我就弄死你！”

　　“你敢在厂里撒野？”温小鱼立刻挡在我身前，梗着脖子瞪着古浪，他个子不高，却挺着胸膛，像只护崽的老母鸡，“这里是职工寝室，不是你耍横的地方，有什么事说清楚，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王亮走到古浪身边，摆了摆手让他稍安勿躁，却依旧冷冷地看着我：“晓光，我拿你当兄弟，才把偷布的事告诉你，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事到如今，你就算不承认，也没用了。”

　　“我真的没说！”我看着王亮，眼里满是诚恳，可他的眼神里只有不信，古浪见状，一把推开王亮，伸手就要抓我的衣领，温小鱼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两人扭扯在一起，寝室里乱作一团。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杨玉君带着两个保安出现在门口，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像个看客，看着眼前的闹剧。

　　“杨经理！”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喊他，想让他说清楚，到底是谁告诉他偷布的事，可杨玉君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转头对保安摆了摆手：“把这个不是厂里的人带出去，厂区内禁止外人闹事。”

　　保安立刻上前架住古浪，古浪挣扎着，冲杨玉君骂道：“杨玉君，你个伪君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想收拾张经理的人，就拿我兄弟当靶子，拿李晓光当挡箭牌，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杨玉君脸上的笑意不变，仿佛没听见他的咒骂，转头看向王亮，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王亮，你偷盗厂里的物资，还在职工寝室动手打人，违反厂规，限你三分钟内收拾东西走人，否则别怪我叫保安把你的东西扔出去。”

　　古浪被保安架着往外拖，还在不停喊着：“杨玉君，我跟你没完！”王亮看着杨玉君冰冷的脸，又看看我，最后咬了咬牙，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片刻后拎着旅行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寝室，路过我身边时，只留下一个冰冷的眼神，那眼神里的失望，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里。

　　寝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温小鱼看着我肿起来的脸，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捡起地上的暖瓶走了出去。杨玉君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掌带着一丝温度，却让我觉得浑身发冷，“晓光，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有话跟你说。”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他的圈套，他早就知道王亮偷布的事，早就想收拾王亮，而我去他办公室反映厂里的问题，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借口，一个把我推到风口浪尖，让我当挡箭牌的借口。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烧得我浑身发烫，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办公楼，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杨玉君的办公室里，还留着淡淡的雪茄味，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支雪茄，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他抬眼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像一只抓到了猎物的狐狸。我站在办公桌前，压着心里的怒火，一字一句问：“你怎么能说是我告的密？你明知道不是我，为什么要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晓光啊，你先坐。”杨玉君指了指墙边的沙发，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可那语气里的敷衍，让我更加愤怒。

　　我果断地摇了摇头，双手撑在冰凉的红木办公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我不坐，我就想知道答案，你为什么要利用我？为什么要拿我当炮灰？”

　　“炮灰？”杨玉君歪着脑袋冷笑一声，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冒出来，像两条毒蛇，“我需要辩解吗？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清白无辜的好人？要不是看在王舒的面子上，你以为你能在这个厂里待下去？你能有机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我原以为自己是凭着自己的能力在厂里立足，原以为自己的正直和热情能被看见，可到头来，不过是靠着王舒的关系，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我承认，我能来厂里上班，是靠了你和王舒的帮助，但这不是你利用我的理由！”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都在颤抖，“我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利用，被人当枪使！”

　　杨玉君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他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轻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什么东西你还不知道？给点阳光就灿烂？不是我，你现在还在街头流浪，连口饭都吃不上。不看在王舒的面上，你连给我提鞋的资格都没有，还敢跟我谈理由？”

　　他的话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把我那点理直气壮砸得粉碎，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乱作一团，像被风吹散的柳絮，理不出一丝头绪，脸颊的疼还在，心里的疼却更甚，一时竟无言以对。杨玉君见我沉默，将手中的手机“啪”的一声扔在办公桌上，手机撞在桌面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他坐回老板椅，背靠着椅背，冷冷地看着我。

　　过了许久，我才慢慢平复下来，心口的怒火被压下去，只剩下刺骨的凉，我看着杨玉君，一字一句道：“我承认，能来这个厂里上班，能有现在的境遇，是拜你所赐。但我不觉得，这就能成为你把我当挡箭牌的理由。你明知道我没告王亮的密，却偏偏说是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杨玉君转动着座椅，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只有雪茄燃烧的滋滋声，他突然停下转动，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李晓光，别这么孩子气。好吧，我就跟你孩子气地理论一次。你上午到我办公室来，是不是想跟我说厂里的那些事，包括王亮偷布的事？”

　　我一时语塞，愣了愣，小声道：“我是想跟你说厂里的管理问题，也看到了王亮偷布的事，可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就打断我了。”

　　“可笑吧？”杨玉君笑了，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你当时想告诉我的时候，是我为了避免尴尬，没让你说，你还纳闷我怎么知道的，对吗？”他重新拿起雪茄，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看在王舒的面子上，我把你当自己人，才跟你说句实话，这个厂，根本不是你看到的样子，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他走到我面前，缓缓道：“这个厂现在有四个派系，盘根错节，王亮所在的染色第二车间，是张经理的势力范围，而张经理，是王总的女婿。他们干的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厂里的管理层都心知肚明，不过是互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那你为什么要拿王亮开刀，还要说是我告的密？”我依旧倔强地问，心里的疑惑像一团迷雾，散不开。

　　杨玉君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肃：“近两年厂里连续亏损，香港总部已经对我们失去了信心，下个月，香港的老总就要来厂里，研究破产的事宜。这个厂是你我发展的平台，没有了这个平台，我们还能发展什么？张经理和王总沾亲带故，总不能由我来揭发他吧？那样我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我瞬间明白了，他不想自己动手得罪张经理和王总，就借着我去反映问题的机会，把我推了出去，让我当了这个“告密者”，既收拾了张经理的人，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举两得。“所以，你就选择了我？”我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也带着一丝心寒。

　　“一根筋，什么选择不选择，是你自己找上来的。”杨玉君冷笑一声，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掌依旧带着温度，却让我觉得浑身冰冷，“退一步讲，就算是我选择了你，你也要记住，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利用你，是因为你还有利用的价值。”

　　他说完，脸上闪过一丝阴森怪异的表情，那表情像一层薄冰，覆在他的脸上，让我第一次看清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虚伪、凉薄、精于算计，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人和事，不过是他可以利用的工具。我站在他的办公室里，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原来这世间的人情，竟薄凉到了这般地步，原来我一直坚守的正直和单纯，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可笑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