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君松开拉着我的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敲在我的心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深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那哒哒的敲击声，在空气中回荡，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心里的矛盾像一团乱麻，解不开，理还乱。我知道，今天既然走进了这办公室，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要么把一切和盘托出，要么，就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心里清楚，后者，我做不到。
杨玉君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等着我开口，他的耐心，像一张网，慢慢向我收拢。我低着头，眼神沉在地板上，看着那斑驳的木纹，像看着自己凌乱的内心。下齿不时地咬住上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
“你不会是想问王舒的事吧？”杨玉君突然开口，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诧异。我确实想知道他和王舒的关系，想知道王舒为什么会和他走在一起，可此刻，在这进退两难的境地，在这厂里的秘密面前，那些儿女情长，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我迎着他的目光，尽管早就想知道答案，可面对这选边站的时刻，我还是强迫自己沉住了气，再次低下头，不语。
“说话啊，晓光，难道你不相信我？”杨玉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气恼，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短嘴雪茄，拿出一支，点燃，烟雾在他眼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雪茄的香味，弥漫在办公室里，刺鼻的味道，让我心里的烦躁更甚。我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沙哑：“给我一支。”
杨玉君明显愣了一下，眼里满是始料不及，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我：“你抽烟？”在他的印象里，我一直是个不抽烟，不喝酒，规规矩矩的年轻人，与这雪茄，格格不入。
“心烦！就想抽抽！”我伸出手，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杨玉君把雪茄递给我，又给我点上，一时之间，办公室里烟雾升腾，两支雪茄的烟，缠绕在一起，像我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我吸了一口雪茄，辛辣的味道呛得我咳嗽不止，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我却没有停下，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吸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我心里的烦躁和矛盾。
“杨……经理”我忍住咳嗽，声音断断续续，“我要向你说件事。”
杨玉君哑然失笑，他掐了掐烟蒂，看着我：“说吧，我早就等你说了。”
“这件事，估计会让我离开这个厂。”我看着他，语气严肃，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这话一出，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在这个厂里，安安静静地工作了。
杨玉君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眼里露出一丝了然：“我知道了，我还以为你要问我王舒的事。”
我惊讶地看着他，心里满是疑惑：“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他怎么会知道？难道他早就知道厂里的这些猫腻，知道夜班的偷奸耍滑，知道工人的监守自盗？
杨玉君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八九不离十，是关于厂里的事吧？关于夜班，关于库房，关于那些不见的布。”
我更加惊讶了，惊讶于他的这种平缓的语气，仿佛我说的这些事，在他眼里，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在我看来异常严重的事，足以让工厂倒闭的事，到他嘴里，却变得云淡风轻，无所谓了。
“你当真知道我要说的事？”我再次确认，眼里满是不敢相信。
杨玉君看着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嘲讽：“晓光，你还太年轻，两个字——单纯。你提出上夜班，我就知道你想摸清厂里亏损的原因，你的这种热情，这种对工作的责任感，让我很欣慰，可也让我觉得，你太天真了。”他掐掉了手里的烟头，扔进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响。
“我知道你要说的是夜班的事，工人偷懒，机器停转，还有库房的事，工人偷布，管理员监守自盗，对吧？”杨玉君说完，用一种自信的眼神看着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站在原地，无语凝噎，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蒙蔽的小孩，自以为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可到头来，却发现，所有人都知道，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那份自以为是的自信感，在杨玉君的问话中，瞬间崩塌，碎成了一地粉末。
“晓光，夜班的情况，我们管理层都知道，库房的问题，我们也清楚，可你知道，王班长为什么敢肆意妄为吗？你知道，库房总管是谁任命的吗？”杨玉君像个长者似的，向我发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循循善诱，也带着一丝无奈。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感觉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崩塌。
“这厂里的关系，错综复杂，你根本想象不到。名义上，这是个私营厂，归香港总部管，可实际上，这里面的水，深着呢。”杨玉君说完，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疲惫，也满是无奈。
“你能给我讲清楚吗？”我看着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哀求。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这厂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交易。
杨玉君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冰冷，像冬日的寒风：“晓光，记住，我们都是打工的，在这个社会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算我给你的忠告吧。”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八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插进了我的心里，让我浑身一颤。我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也笑得有些凄凉。我原以为，杨玉君是厂里的正义之士，是想好好经营工厂，让工厂越来越好的人，可到头来，他也说出了和王亮一样的话。原来，在这现实的面前，所有的理想，所有的抱负，所有的责任感，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杨玉君坐在老板椅上，慢慢旋转起来，他的身影，在烟雾中，忽明忽暗，像一个看不清真实面目的小丑。“晓光，这厂，是不会长久的，不过你放心，王舒给我说过，让我带着你，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一下释怀了，原来，我的猜测，与杨玉君的话语，严丝合缝。他之所以对我这么好，之所以这么重视我，并不是因为我的能力，也不是因为我的热情，只是因为王舒。只是因为，我长得像王舒的弟弟，只是因为，王舒让他照顾我。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我以为自己是靠自己的能力，在厂里站稳了脚跟，可到头来，不过是靠着别人的怜悯，靠着别人的关系。
“晓光啊，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你还年轻，慢慢学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杨玉君俨然一位老师，在教授一位脑袋不灵光的学生，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也带着一丝嘲讽。
我走出杨玉君的办公室，外面的雨，依旧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我撑着伞，走回寝室，一路上，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杨玉君的话，那些话，像冷雨一样，湿透着我的心，让我感到刺骨的寒。
我躺在寝室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满是沮丧。原以为自己站在山峰的最高处，看清了一切，没想到，自己却在谷底，像一只井底之蛙，看到的，不过是巴掌大的一片天。原以为，凭着自己的热情和吃苦，能在厂里打拼出一番事业，能改变这工厂的现状，可这些，都如幻梦，一触即碎。
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现在，只有一点是真实的，那就是王舒对我的关心，可这关心，经过杨玉君的口说出来，却仿佛打了折，变了味，心里竟对王舒，有了一丝埋怨。埋怨她的隐瞒，埋怨她的怜悯，埋怨她把我当成了她弟弟的替身。
就在这时，寝室外，传来了王亮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也带着一丝嘶吼：“李晓光，滚出来！”
我浑身一震，从床上坐起来，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下一秒，寝室的门，被人砰地一声踢开，王亮站在门口，脸红脖子粗，眼里满是怒火，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李晓光，你给我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