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亮的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口,让我真切摸到了现实的冰冷骨感,也将我从那点自以为是的理想主义里,狠狠拽回了这满目疮痍的现实。近一个星期,我都闷在寝室里,像只缩在壳里的蜗牛,不愿见人,杨玉君把我当剑使的滋味,比吞了黄连更苦,那股憋屈非但没随着时间消散,反倒像座五指山,沉沉压在心底,积郁成疾。夜里的梦总被阴霾裹着,血淋淋的徐涛、泪眼婆娑的王琴轮番出现,母亲的脸总是最后登场,她一唤我的名字,我眼里的洪水便会决堤,将我从梦魇里拽出来,惊出一身冷汗。
我靠在床沿,指尖捻着床沿磨破的布边,脑子里总晃着古浪那张桀骜又带着怨毒的脸,他对着杨玉君喊出的那句“我忍够你了”,不似一时气愤的脱口而出,倒像藏了多年的积怨。我后来从温小鱼口中零碎听了些,古浪原是厂里染色车间的老师傅,手艺在车间里数一数二,最擅长调高档布料的颜色,三年前杨玉君刚接手销售部,为了拉拢张经理——也就是王亮所在车间的顶头上司,硬生生把古浪的技术岗撤了,安了自己的人,还反手栽赃古浪偷厂里的高档布,扣了他大半年的工资,把人硬生生逼出了工厂。从那以后,古浪就成了厂里的边缘人,靠着一身力气打零工过活,心里的恨,怕是早生了根,而王亮在车间里也常被张经理挤兑,两人同病相怜,才凑到了一起,偷布不过是他们对这厂子,对杨玉君的一种报复。
越想心里越沉,这厂子就像一个生了蛀虫的苹果,从里到外烂透了,而我们这些底层人,要么同流合污被蛀虫啃食,要么格格不入被一脚踢开,竟没有一条中间路可走。
寝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王舒的声音飘进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晓光,你这么久怎么不找我?”
温小鱼正躺在床上翻书,见王舒进来,猛地从床上跃起,嬉皮笑脸的:“美女啊,我们的光光他这些天心累……”
老杨从铺上探出头,干咳了一声,狠狠瞪了温小鱼一眼,嘴里骂着:“喷水壶,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说完又冲温小鱼挤眉弄眼,那点小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温小鱼一时云里雾里,摸不清状况,悻悻地闭了嘴,缩回头继续翻书。
我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对着王舒点了点头,语气里没半点温度:“你怎么来了?”
王舒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寝室里堆着杂物,空气里飘着汗味和泡面味,她皱了皱鼻子,不自觉地用手在鼻前挥了挥,那点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细针,刺得我心里莫名的烦躁。
老杨见状,赶紧从上铺跳下来,对着王舒赔笑:“对不起,王小姐,我们寝室条件差。”又推了推我,“王小姐找你,你们外边去谈吧!”
我慢腾腾地摇了摇头,眼皮都没抬:“你还是回去吧!别臭着你了!”
王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硬了几分:“怎么着?撵姐走?”
我懒得跟她争辩,往后一倒,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任由她站在那里。王舒上前,拉着我的胳膊连拉带拽:“我有话给你说,你出来。”
她的力气不算小,拽得我胳膊生疼,我索性由着她,一言不发地跟着她走出寝室,像个提线的木偶,心里只剩一片麻木。
厂门口的冷饮店飘着淡淡的咖啡香,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嘴里含着吸管,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却一片荒芜。王舒坐在对面,咖啡的热气氤氲着她的脸,她冷冷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晓光,姐有什么没做对吗?”她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抿着嘴,没回答,窗外的风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像极了我这些年的人生,无根无萍,四处飘荡。
“问你话!”王舒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恼怒。
我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你怎么对我爱理不理?”王舒的声音开始颤抖,眼里泛起了水光,“我掏心掏肺对你,把你当亲弟弟看,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面无粉黛的王舒,她的眉眼很清秀,像极了我记忆里的某个故人,我轻轻问:“我是谁?”
王舒愣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我,像是觉得我疯了:“李晓光啊?你傻啊?”
“李晓光是谁?”我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悲凉。
“我弟弟啊。”王舒看着我,回答得无比认真,眼里的温柔,像一汪春水。
“你弟?我长得像你弟吧?”我苦笑着摇头,心里的那点希冀,在这一刻碎得稀碎的,原来她对我的好,从来都不是因为我是李晓光,只是因为我长了一张像她弟弟的脸,我不过是个替身,一个影子。
“弟弟”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撬开了王舒的回忆,她愣在那里,眼神变得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
我嘴里发出一声冷笑,字字清晰:“王舒,也许我真长得像你弟,但我是李晓光,你懂吗?我不是你那个死去的弟弟,也做不了他的替身。”
王舒缓过神,眼里满是诧异,她看着我:“你怎么知道你像我弟弟?”
“我不傻。”我端起桌上的果汁,狠狠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里的燥热,“当你梦里把我抱着叫王勇时,我就猜到了。”
“老板,再来一杯。”我转头对着柜台喊,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
王舒看着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晓光,我们现在谈论的不是你像不像我弟,而是你为什么对我爱理不理。”
“我知道我们要谈什么。”我打断她,情绪开始激动,“王舒,请你不要对我这样!我不值!你把对他的愧疚,对他的思念,都转嫁到我身上,你觉得对我公平吗?”
“怎样哪?你发烧啊?”王舒皱着眉,伸手想摸我的前额,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病了,我却猛地挥开她的手,眼里满是厌恶。
这一推,像是推碎了王舒最后的耐心,也推破了我心里最后的防线,我几乎是嘶吼着说:“请不要因为我像你弟,就事事关心、小心呵护!我是李晓光!一个流浪汉!一个杀人犯!”
我的声音太大,店里的一对情侣闻声诧异地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我却毫不在意,只觉得心里的委屈和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杀人犯?”王舒的眼里满是疑惑,怔怔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平复着情绪,补充道:“我太激动了,总之,请不要对我这么好,行不行?特别是工作上,请不要让你那个杨经理呵护我!我不想靠着裙带关系,在这厂里苟活!我不想被人说成是靠女人吃饭的软蛋!”
王舒静了下来,看着我,眼里的水光终于落了下来,嘴唇微微颤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却又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落泪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对不起,我的语气也许……”
话还没说完,王舒突然站起身,迟疑了一秒,快步地向外面下着小雨的街上跑去,那道单薄的身影,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孤单。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有愧疚,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手里的果汁,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