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同学的调侃，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发烫的脸上，让我瞬间冷静下来。我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课本的边角，心里开始反复检讨自己——我怎么会任由自己和王琴走到这一步？她是张扬叛逆的留级生，我是老师眼中的北大苗子，我们本就是两条平行线，不该有任何交集，把自己和她联系在一起，就仿若将牡丹和稗草硬生生栽在一个花盆里，不伦不类，用刚学的成语说，就是指鹿为马，荒唐至极。
从那天起，我开始刻意回避王琴。她凑过来和我说话，我便假装低头看书，充耳不闻；她把零食递到我面前，我便抬手推开，面无表情；她想和我打闹，我便起身走到教室外，眼不见为净。只要她在身边，我就异常小心谨慎，像踩在薄冰上，生怕一不小心，就掉进那名为“王琴”的漩涡里，再也爬不出来。
我以为这样的距离，能让我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能让我把王琴从心里挤出去，可造化弄人，命运似乎偏要和我作对，偏要硬生生将我和王琴的线，拧在一起。课堂上，我弯腰捡掉在地上的书本，她也恰好低头，额头撞在一起，发出轻轻的闷响，四目相对时，她眼里的惊讶和我心里的慌乱，撞了个满怀；我忘记带尺子，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她文具盒里的尺子，指尖却恰好碰到她纤细的手指，她的指尖微凉，我的指尖发烫，像触电一样，两人同时缩回手，脸红到耳根；就连上课不经意地侧头，也总能撞见她的目光，她就那样傻乎乎地凝视着我，眼里盛着我看不懂的情绪，那目光柔柔软软的，像一汪春水，让我突然就明白了“含情脉脉”这四个字的深意。
那些刻意的避离，在一次次不经意的触碰里，碎得稀碎。我心里的冰山，终究还是被王琴的温柔融化了，开始不自觉地转变，从对她的不理不睬，到和颜悦色，再到以礼相待。我会在她忘记带笔时，默默递过一支笔；会在她趴在桌上睡觉，老师走过来时，轻轻碰一下她的胳膊，提醒她；会在她随口说一句渴了时，把自己的水杯递过去，假装不在意地说：“别喝太多，免得上课上厕所。”
而王琴，也像是经历了一场生物进化论，从先前那枚咋咋呼呼的女汉子，一点点变得温柔含蓄。她不再穿那些过于张扬的紧身衣，换成了简单的 T恤和牛仔裤；她不再上课睡觉打闹，会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也会翻一翻课本；她看我的时候，眼里的狡黠少了，温柔多了，说话的声音也软软的，像棉花糖。
在老师和同学的眼里，我们突然就变得互相礼让，相敬如宾，像一对相处融洽的普通同桌，没人再拿我们开玩笑，没人再调侃我们。
这样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打破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自习课，姜主任突然走了进来，冷冷地说：“李晓光，来一下办公室。”
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从脚底窜上来。我放下笔，站起身，跟在姜主任身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让我打了个寒颤。
走进办公室，几位任课老师都在，他们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没有了平日的赞许和喜爱，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哀怨，像看着一个不争气的孩子。语文老师张老师走过来，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没说一句话，又转身走了回去，那声叹息，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姜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敲着桌面，发出咚咚的声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开门见山，没有半分兜圈子：“晓光啊，这次叫你来，有话直说，有同学反映，你和王琴关系过密，影响了学习。”
我愣了一下，随即心里竟生出几分坦荡，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愤怒——我和王琴不过是相处融洽的同桌，何来关系过密一说？这莫须有的指责，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抬起头，迎上姜主任的目光，大声问：“谁说的？”我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像一只被惹毛的小兽。
“不管是谁说的，我现在要的是你的解释。”姜主任的表情有几分难堪，他避开我的目光，手指继续敲着桌面，咚咚的声响，让我心里越发烦躁。
“有病！”两个字脱口而出，我昂起头，梗着脖子，作不屈不挠状，心里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快要喷发出来。我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被这样指责？凭什么要被人背后告状？
姜主任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眼睛瞪着我：“你说谁？”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老师的威严，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我们。
“我说诬陷我的人！真无聊！”我依旧不肯低头，梗着脖子，一字一顿地说。
姜主任看着我，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苦口婆心：“晓光啊，老师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要知道，你是我们班的苗子，是老师和学校的希望，我们都是为你着想。你们这个年龄，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打打预防针，总是应该的，别因为这些事，耽误了自己的前途。”我抿着嘴，不说话，只是无声地望着窗外。
“这样吧，你和旁边的张艳换换位置，王琴和张艳坐，你和李横坐。”姜主任见我不说话，便自作主张，做出了决定，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们之间又没什么，为什么要换位置？”我猛地转过头，看着姜主任，据理力争。
姜主任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他皱着眉，斩钉截铁地说：“叫你换你就换，这是为你好！别再犟了！”
回到教室，王琴不知道去了哪里，座位空着，我看着那个空座位，心里的火气更盛，弯腰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本，一本本往怀里塞，动作又快又狠，像是在和谁置气。
“兄弟，要分了？老姜让分的？你真和小琴……”后排的李勇凑过来，一边忙着帮我递书，一边笑嘻嘻地调侃，眼里满是好奇。
他的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我心里积压的所有火气。我猛地放下怀里的书，一把抓过李勇的领口，手指用力，捏得他的衣领皱成一团，我红着眼睛，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再说一句，试试！”原本凝固在脸上的笑意，在李勇脸上渐渐扭曲，变成了惊讶和恼怒。
“丫横什么？”李勇一把推开我的手，眼里满是怒火，他抬手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心里的火气彻底爆发，冲上去和他扭在了一起。两人在教室里推搡着，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书本散了一地，教室里的同学都吓呆了，纷纷站起身，看着我们，没人敢上前拉架。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班长陈田田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她立刻跑过来，大声叫停，见我们两人打得难解难分，根本没有罢手的意思，她瞅准机会，一下子挡在我们中间，张开双臂，把我们隔开。
我松开手，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自己被勒红的手腕，心里乱成一团麻，像被人揉皱的纸，再也展不开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好好的自习课，闹成这样！”陈田田擦了擦眼眶里的泪，皱着眉，埋怨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推到一边，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书本和桌椅。
我站在那里，看着陈田田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愧疚，也满是烦躁。王琴走了进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手里捏着一个水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了看那片狼藉的教室，最后，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我收拾好书本，走到她的座位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低声说：“让一让，我要过去。”
下一秒，她突然一把推开我怀里的书，书本哗啦啦地掉在地上，散了一地。她的眼泪，像泄洪的洪水，夺眶而出，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里，满是委屈和难过，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旁边几个女生见状，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轻声问：“王琴，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王琴只是哭，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就在这时，黄大嘴脱口而出：“还能怎么了，棒打鸳鸯呗！”话一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面露恐惧，后悔似的捂住了嘴，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