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记猝不及防的吻,像一颗烧红的炭,烫在我左脸,一连数日,都留着灼人的余温。我仿若被一道惊雷劈中,魂魄飘在半空中,落不回实处,整日游离在半梦半醒之间,眼前晃的是王琴的眉眼,鼻尖绕的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连指尖触到的课本,都像是沾了她的温度。这吻像一剂烈性的催化剂,投进我原本只有书本和习题的心里,炸开了滔天的浪,烧尽了一片荒芜,竟硬生生腾出了一块空处,专用来盛着这个叫王琴的姑娘。
我竟染上了听歌的毛病,从前总觉得那些情情爱爱的旋律是耽误学习的靡靡之音,如今却把随身听塞在耳朵里,反复循环着 Beyond的《喜欢你》,旋律一响,王琴的吻就像电影画面般在脑海里回放。那被吻过的左脸,竟像得了文物保护的特权,被我小心翼翼地护着,洗脸时手指会刻意绕开,擦脸时毛巾也轻轻拂过,生怕碰碎了那点残存的温度,连抬手摸一下,都觉得心跳会漏半拍。
高二的自习课,永远是教学楼里最安静的角落,白炽灯把教室照得亮如白昼,光线落在课桌上,映着密密麻麻的字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细碎又规律。这曾是我最贪恋的氛围,在这样的安静里,我能沉下心来和题目较劲,能在文字和公式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成就感,可如今,这熟悉的安静却成了煎熬,那点藏在心底的悸动,像生了根的草,在五脏六腑里疯长,搅得我坐立难安。
我第一次对学习失去了掌控感,这种感觉让我恐惧,像在熟悉的航线上行船,突然失了舵,只能任由船身随波逐流。我死死攥着笔,指节泛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有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呐喊:李晓光,北大冲冲冲!加油!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喊到一半,却突然愣住,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抬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痛感让我清醒了几分,也让我生出几分鄙夷——原来自己看似坚不可摧的学霸外壳下,也藏着这般凡俗的心思。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剩执拗,像给自己的脑袋绑上了一根写着“忍”字的无形绸带,把那些纷乱的念头狠狠压住,扯过一本英语习题册,笔尖扎进纸里,对着一道道难题开火发狠,仿佛只要把自己埋进题目里,就能把王琴从心里挤出去。
“真爱学习啊,再这样学下去,肚子会不会被知识撑破啊?”
娇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像一根羽毛,轻轻挠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我侧头,看见王琴咬着笔杆,脑袋歪着,一双丹凤眼弯成了月牙,眼里盛着狡黠的笑,那模样像只偷了腥的小猫。她的芊芊细手伸过来,轻轻在我肚子上摸了一把,指尖的微凉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像一道电流,窜遍我的全身,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爬满了胳膊,心里的悸动又开始翻涌。
我猛地往左边挪了挪,拉开和她的距离,板着脸,继续低头看书,刻意摆出一副冷漠的样子,假装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我知道,只要一开口,我那点强撑的自持,就会碎得稀碎。
“书呆子,美女找你说话呢,摆什么臭脸?”王琴却不肯罢休,身子往我这边凑了凑,几乎贴在我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再次漫过来,裹着我的呼吸,让我连看书的心思都没了。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过我的脖颈,痒痒的,酥酥的。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我猛地抬起头,恼怒地一把推开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烦不烦啊?王琴,我是来学习的,不想像你一样留……”“留级”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丝腥甜,我看着她瞬间僵住的脸,心里竟掠过一丝悔意。
王琴的眼神暗了暗,刚才的戏谑和狡黠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低下头,手指捻着笔杆,煞有介事地沉默了几秒,又耸了耸肩,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留级对吧?我是留了级啊,但不是为了学习。”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我心里,漾开一圈圈好奇。我竟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好像击中了她的要害,也忘了刚才的恼怒,试探着问:“你为什么复读?”
王琴的头垂得更低了,长发顺着肩膀滑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却隐约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像被乌云遮住的月光,黯淡又落寞。可不过几秒,她又抬起头,释然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把我的刘海揉得乱糟糟的:“书呆子,不耽搁你学习了,你学吧,争取早日成佛。”
说完,她便转了回去,趴在桌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再也没有打扰我。教室里的沙沙声依旧,可我却没了刚才的狠劲,心里的好奇像藤蔓,缠缠绕绕,越伸越长。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灯光下,竟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
下课铃声响起,打破了教室的安静,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伸了个懒腰,低头看了看习题册,竟在这一节课里,做完了半本书的习题,笔尖划过的地方,字迹工整,思路清晰。这种攻克难题的成就感,像一块海绵吸饱了水,胀满了我的心,让我暂时忘了那些纷乱的心思,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我慢慢抬起头,却看见王琴正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我,眼里的狡黠又回来了,像藏着什么小秘密。我心里一紧,警惕地问:“你要干什么?”我太了解她了,她这副模样,准是又想捉弄我,让我难堪。
王琴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从桌肚里拿出一个红红的苹果,在我面前晃了晃,像在炫耀什么宝贝。那苹果红得透亮,表皮光滑,一看就是挑过的好果子。
“吃苹果吗?”她冲我嘟了嘟嘴,眼神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娇憨。
我愣了一下,心里的警惕又重了几分,皱着眉反问:“你会这么好心,让我吃?”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王琴的突然示好,准没什么好事。
“削皮会吗?”王琴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点了点头,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说,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瞬间明白过来,合着她不是让我吃苹果,是让我给她削苹果。一股火气从心底冒上来,我伸手推开她递过来的苹果,没好气地说:“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自来熟?我凭什么给你削?”我和她不过是同桌,她这般随意支使我,倒像是我欠了她什么。
王琴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往前凑了凑,脸几乎贴在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娇滴滴地说:“因为我是你的……你的内人嘛!”
“内人”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里的平静,瞬间击中了我,连同前日那吻的余温,一起在我脸上烧起来,从脸颊到耳根,烫得厉害。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咚咚作响,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哈哈哈,什么时候成内人了?李晓光,你这地下党的工作可够隐秘哦!”
“就是啊,藏得够深的,快从实招来,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后排的几个男生早就注意到我们这边的动静,此刻听见王琴的话,立刻炸开了锅,大声起哄,声音里满是调侃。教室里的同学纷纷转过头,看着我和王琴,眼里带着好奇的笑意,那些目光像聚光灯,打在我身上,让我浑身不自在,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坐在那里,任由同学们调侃,任由体内的荷尔蒙像脱缰的野马,肆意飞扬。我偷偷瞥了一眼王琴,她正坐在那里,笑得花枝乱颤,眼里满是得意,像一只打赢了架的小狐狸。
那一刻,我心里竟没有半分恼怒,只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像吃了一颗糖,从舌尖甜到心底。我知道,自己完了,从王琴坐在我身边的那一刻,从那记猝不及防的吻落在我左脸的那一刻,我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个一心只有学习和北大的李晓光,终究还是被这个叫王琴的姑娘,搅乱了方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