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到了李横身边,他是个大大咧咧的男生,课间总爱扯着嗓子聊球赛,桌肚里永远塞着没吃完的零食,和他同桌,倒也清净,只是身边少了那股淡淡的香气,少了那些猝不及防的调侃,心里竟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东西,风一吹,就觉得发凉。
王琴和张艳坐了一起,张艳是个安静的女生,说话细声细气,上课永远坐得笔直,两人凑在一起,倒像是火星撞了地球,格格不入。王琴再也没有主动和我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目光都刻意避开我,遇见了也像见了陌生人,低头匆匆走过,就连下楼梯时撞见,她也会找借口折回教室,那刻意的躲避,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漾开一阵阵怪怪的酸味。
我开始用繁重的学习麻痹自己,上课拼命记笔记,下课疯狂刷习题,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时钟,一刻不停地转动,试图用这种方式,把王琴从心里挤出去。老师们都看在眼里,姜主任更是在班会上多次表扬我,说我不受琐事影响,一心向学,是全班同学的榜样。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看似的专注,不过是自欺欺人,我的心,早已不在那一道道习题里,而在那个刻意躲避我的女孩身上。
日子像流水一样滑过,转眼就到了学月考试,考场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我握着笔,笔下的字工整有力,思路清晰流畅,那些题目于我而言,早已轻车熟路,可落笔时,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笃定,多了几分莫名的烦躁。我知道,这场考试,我定然还是第一,可这第一的荣耀,于我而言,竟变得毫无意义,像一件华而不实的外衣,穿在身上,只觉得沉重。
成绩公布的那天,姜主任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像藏了蜜的罐子,一开口,甜意就溢了出来。“现在公布本学月的考试成绩,班上总分第一,同时又是全年级第一的,还是李晓光同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语气里满是骄傲,“特别要表扬的是,这次月考试题偏难,李晓光同学的语文 138分、外语 145分,主科两科全年级第一!”
话音落下,全班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掌声像潮水一样,涌向我。
一旁的李横拍了拍我的肩膀,冲着我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佩服,“哥们,牛啊!北大的校门你都跨了一半了!”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心上,我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嘴里说着“还好”,心里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成绩的取得于我而言,不过是水到渠成,努力了,自然就有了,可这本该让我欣喜的结果,却丝毫不能填补心里的空洞,我只想知道,前日那道心灵空地里,究竟住进了谁。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竟撞见王琴的目光,她正傻乎乎地盯着我,眼里盛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羡慕,有落寞,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那目光像一块磁石,吸住了我的目光,我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直直地回望着她,不愿移开。王琴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看过去,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被抓包的小偷,急忙避开我的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着黑板,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出卖了她的慌乱。
这戏剧性的一幕,恰好被政治老师老李看在眼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老李笑过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清了清嗓子,大声地讲课,试图掩饰自己的笑意,只是那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下课铃一响,我便迫不及待地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目光却死死地盯着教室门口,像一只等待猎物的豹子。
我站在那里,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正方说,去吧,和她说说心里话,你心里明明想着她;反方说,别去,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她是叛逆的留级生,你是老师眼中的北大苗子,何必自寻烦恼。两个小人吵得不可开交,我的大脑却像放电影一样,不断播放着和王琴相处的点滴,她的调侃,她的笑,她的娇憨,她的落寞,那些画面像刻在我脑海里一样,挥之不去。
心开始跳得厉害,像要跳出胸腔,闹起了革命,那些理智的束缚,在这一刻,被心里的悸动冲破,我终于鼓足勇气,迈开脚步,像一个奔赴战场的战士,义无反顾地走到了王琴身边,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悄悄地说:“放学后,你等我。”
王琴的身体僵了一下,抬起头,假装出一脸惊讶的模样,眼里却藏着一丝笑意,“什么事啊?”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调侃。我紧张地点了点头,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第四节是英语课,何 SIR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他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说话永远带着一股子洋腔洋调,像刚从国外回来的华侨。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刷刷刷地写了一黑板的英语句子,那些字母像密密麻麻的蚂蚁,爬在黑板上,可我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我的心思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全在琢磨着放学后要和王琴说的话,我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想着要如何告诉她,我心里的思念,想着要如何向她道歉,为那天的冲动,为那刻意的躲避。我撑着脑袋,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脑子里全是和王琴的发言稿,何 SIR的声音像远处的风声,模糊不清。
“ANYBODY KNOWS?”何 SIR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四处扫射,最后定格在我身上。他的热情遭遇了我的冷漠,鼻孔里冒出的冷气,就成了理所当然的附属品。“李晓光!You are beside yourself!”他指着我,语气里满是不满。
我猛地回过神来,像被从梦中惊醒,尴尬地站了起来,嘴里匆忙地说着:“sorry”,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姜主任刚宣布放学,同学们便像归巢的鸟儿,作鸟兽般散,教室里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我和王琴,空气里弥漫着一丝暧昧,也夹杂着一丝尴尬。
我紧张地走到她面前,手指绞在一起,手心沁出了细细的汗,原本背得滚瓜烂熟的腹稿,此刻却忘得一干二净。王琴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睁着大大的眼睛,吐了吐舌头,故作俏皮地说:“说吧,什么事?不会是想我了吧?”
她的调侃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发烫的心上,让我瞬间慌了神,那份藏在心底的思念,被她一语道破,虚伪便瞬间浮出水面。我的脑子里像一团乱麻,无数的念头缠在一起,理不清头绪,再不说话,估计自己就会发抖了,于是嘴巴便开始独立行动,试图用一句话填充这尴尬的空气:“我希望你认真学习!”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行动快于思考,注定是一场悲剧。内心里,我已为这句无厘头的开头语,打了自己若干耳光,我本想吐露思念,本想道歉,却偏偏说出了这样一句说教的话,像一个老学究,对着一个孩子指手画脚。
王琴愣了一下,随即睁大了双眼,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眼里满是惊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成熟了呵?把自己当谁了吧?开始管我了。”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在我的心上,让我一阵刺痛。
紧张的我被她的数落乱了阵脚,心里那千字成文的腹稿,打开了却找不到头。
“听说你原来成绩挺好的,现在呢?倒数啊!”我硬着头皮,说出这些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不感觉到难受吗?你这样对得起你爸妈吗?我是当你是朋友才说得这么直接!”
说完这些话,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如此生硬的说教,实属不该,后悔得想从楼上跳下去。我看着王琴的脸,她的笑容渐渐消失。
王琴转过身,走到窗边,挡住了窗外投进来的阳光,她的背影在地上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落寞。过了半晌,她才转过脸,脸上扯出一抹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满是自嘲,“我是毒药!像你这样的才子,最好离我远点。”她的声音冷冷的,带着几分决绝,“我也说得直接点——不要理我,更不要像个家长一样管教我,讨厌!”
说完,她便转身,大步冲出了教室,门被她甩得砰的一声。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陷入了一片昏暗。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